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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外传道:“大嫂坐着等候,我去叫周小云。”匆匆去了。金莲叫了两声,只不见他回头,一溜烟踅走了。
她只得坐下等候。心中七上八下,又是担忧,又是焦躁,不觉将中堂一副对联字画翻来覆去读了数十遍,直快诵了下来。
独个儿坐在室中,不觉暮色便四下弥漫起来,堂上字画没入阴影,堂下花草一片模糊,再也瞧不清楚。天色黑得深沉,却无半个人上来掌灯,园中虫声断续,窗外花影婆娑,夜风掠过,似有人低语,细听时却又归于阒然无声了。
太静了。从小到大,她很少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过活。县前西街两栋房屋临街,市声熙攘,时时不绝于耳。隔壁邻居打狗骂孩子,街巷上小姑娘拖长了声音,娇声叫卖杏花。自家丈夫吆喝炊饼,叫卖声从东头慢慢地转到西头。赶上秋冬季节,他总喜欢贴着北墙根儿走,说是好晒太阳。
右间壁是间银铺,成日价丁丁当当,敲敲打打,给人洗银器的气味有些刺鼻。对门纸马店的赵娘子总是坐在门口折纸马,折元宝,忙起来的时候也叫她过去帮忙。她不讨厌这活儿,银纸窝盘在手里,两三下便折成一只不能流通的元宝,挺括爽脆,从她们的纤手里飞出去。店里出售各色纸人纸马,纸人的脸涂得红红的,站在铺子最深处,她走过时总是有些不自在,扭过了头不去看它。
纸马铺隔壁便是卖冷酒的胡正卿。武松在家时节,总是自己去沽酒,鲜少使唤侄女。他从她手里接过洗净的锡壶,说声“生受嫂嫂”,再问上她一句要些什么。她总是摇头说不要甚么,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倚了门首而立,望着小叔高大身影穿过街道,向晚的太阳映了他宽阔双肩,向对面大踏步走去——
便是在衙门里,也有衙门的热闹。衙役喝威喊道,各色人等喊冤说理,热闹非凡。此地的静却是石落深井,深不可测,没有半点回响。
金莲心中油然生出恐惧。她忽而记起花园中的一扇角门,她刚刚就是从那里穿进来的。她记起角门似乎并未上锁。一念至此,倏的站起身来。
尚不及走到花园里去,在死一般的静寂里,她忽而听见哪里有一扇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闭上了。声响极轻,然而是门扇开合的声音,她不会听错。在这死一般的静寂里格外清晰。
金莲浑身毛发倒竖。喝问出口:“谁?”
没有回答。全然的黑暗里,她只听见一个脚步声。声响极轻,极安闲,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只嗅见晚香玉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香气。这个地方似乎已经荒废许久了,院中花草无人打理。她伸出手去,盲目地摸索着,摸到了一张桌案。桃花心木的茶桌,坚硬而光滑,嵌了冰凉的大理石心。她顺了边缘,往桌心摸索,却未寻见能权作武器的东西。一转念之间,伸手将头上簪子拔下,攥在手里,向墙边退去,背心贴了墙壁,屏息聆听。
刚刚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金莲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角门没有上锁。
她的心跳着,跳得很快。她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向花园中透出微光的所在跌撞行去。只要走到那里去,走到那个有光的所在,推开那扇角门,她就回到了热闹的街市当中。那里有市井叫卖,晚归灯火。有白汽蒸腾的馄饨摊子,有丈夫的炊饼挑子,有她所熟悉的一切。只要推开那扇角门——
一片死寂之中,她忽而听见了咻咻的鼻息声,静夜里格外清晰,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耳边。
那不太像是个人。更像是一头野兽,一头老虎发出的声息。
16
却说武松领了两个士兵,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几日。连日雨水,泥泞难走,看看快出山东地界,黄河在望。
这日天不亮早起,几人洗脸漱口,裹了巾帻,往店中坐地,等店家拿上饭来。坐着只听闻檐下铁马丁冬,夏雨淅沥,断续有如琴弦。一个士兵便道:“都头,雨大路滑,走不得了。歇上一日罢。”
武松望了雨帘,正自沉吟。忽闻官道上蹄声橐橐,一骑由远及近,冒雨飞奔而来。引得两个士兵抬头观看,奇道:“什么公事这样要紧?”但见来人奔至门口,翻身下马。
小二嫌雨大,只在廊下逡巡,并不肯出去迎接。远远地招呼道:“客官住店?”那人答应一声,手牵了坐骑,冒雨往后便走,一眼瞥见武松在堂上坐地,如获至宝,唤了一声“都头”,大踏步赶将过来。声音已是嘶哑了。武松听闻呼唤,声音熟悉,起身迎将出去。见得来人蓑笠一掀,露出周小云脸面,形容憔悴,胡须拉碴,眼中满布血丝。
武松吃了一惊。正要发问,周小云抢先道:“都头,诸事平安。知县吩咐了,要俺来替你这件公事,代你上京。”说着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儿来,揭开却是封公文。
武松约略猜到他用意,便不再问。展信看了,这时早饭送将上来。武松道:“兄弟,哪一日从县里动身?坐下用些茶饭。”
周小云道:“前两日从县里动身,路上走了六日五夜。都头,饭便免赐。叨扰一步,借你房里换身干衣。”武松遂告一声罪,引了周小云走到楼上,拿钥匙开了客房。
掩了门,周小云劈头便道:“都头,家中有事。”
武松已有预料,仍觉心中一沉。问道:“出了甚事?”周小云遂将有人诬陷,伪造房契,武大受提刑院笞打之事,前后扼要说了。说完道:“如今你哥哥的伤势倒不打紧,自有嫂嫂照顾。叵耐西门庆如今有官身的人,只手遮天,串通官府,要逼你哥嫂还钱,又有一帮流氓,成天来门口生事。你快些回去主持公道。”
武松道:“刚刚恁的不说?”周小云道:“跟你的这两个士兵,我却不熟。故而不曾提起。”武松道:“此话怎讲?”周小云道:“都头,要你护送的两封书信却在哪里?”武松不明其意,然而依言开了锁,盒子里取了出来,是两封红签书信,盖了官家印戳。
周小云反锁了房门,烧一壶水,使热气细细熏开封口,抽出书信,二人一同观看。一封书是个告身札付,有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另一封却是写给朱勔的,劈头便提武松名字官衔,相貌年龄,说此人早年间醉打了童太尉,如今因打虎有功,在清河县里做个都头,然而猖狂无类,勾连叛贼,其罪当诛。勒令朱勔不问是非,问他个携带兵刃、擅闯金吾卫禁地的死罪,当场拿了起来。底下署着一个“蔡”字私章。
武松不看则罢,一看这封书信,宛如晴天里响了个霹雳,作声不得。周小云冷笑道:“便是给我料得不差,西门庆这厮要谋你兄弟两个性命。”原原本本,将西门庆、夏提刑连同朱勔蔡京一番首尾说了。
武松怒从心起,道:“我何时得罪过这厮?恁的如此步步相逼?”
周小云道:“你的哥嫂难道便得罪过他么?他害你兄弟,岂需要编个由头?当务之急,你还是先赶回清河县料理家事,这里有我。”
武松道:“我走了,你却怎生应对?”
周小云道:“我自有主张。你回去见了知县,便上覆说我接差去了。他不会难为你。”
武松一凛,道:“却不是知县害我?”
周小云叹道:“都头有所不知。咱们知县是个如今罕有的清廉官儿。可他居着这官身,又岂没有要他人情两尽的时候?他要你去,是他曲尽人事处,可他重用你,又是他清廉敢用人处。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做官道理。都头,你只管回去覆命,他不难为你时,你也休为难他。”
武松道:“恁的,深谢兄弟。”拱手一揖,往外便走。
周小云扯住道:“我的这匹马快,你骑了去。”楼上看武松上马,冒雨去了,照原样收拾起书信,换身衣服,下楼伴两个士兵坐地闲话不提。
却说武松心急如焚。一路打马如飞,不眠不休,只在马背茶寮小憩,昼夜兼程,赶回县中。风尘仆仆,先向县官面前交了差,顾不得回下处看上一眼,上马先奔哥嫂家来。
驰到县前哥哥家,跳下马背,缰绳往门前篱笆一挽,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向前便问迎儿:“爹娘在家?”迎儿抬头,见得叔叔来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武松往堂屋内一张,见得四下一片缟素,搭着灵堂,灵床子上供了黑漆牌位,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
迎儿抽噎不止,跟了上来。武松道:“侄女儿且住,休哭!你爹怎生死的?”迎儿哭得气噎声堵,摇头不答。这时帘子一掀,隔壁走过一个王婆来,见了武松,拍手打掌叹气。道:“都头回来了。便是晚了那么几日,赶不上见你亲人最后一面!”
武松道:“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么症候?”王婆道:“说话间快满七天了。上回吃提刑院提去,打了三十板子,回来便不好。你嫂嫂日夜照顾。天有不测风云,谁想前两日病势突然严重起来,棒疮发作,夜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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