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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已经死了。
苏小婵自幼流离失所,见过的死人不少,却是第一次深刻领悟到死亡的含义。
是终点,也是戛然而止的。是煞白的脸,是一双捂不热的手,是她再也说不出口的“我也很想你”。
曾经的短暂盘踞过心头的嫉妒与埋怨,终于被巨大的悔恨彻底吞没,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像失恃的幼兽一般哀鸣。她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个雨天,她将再也不会麻木地看着她离开,她会像一头雌狮那般凶猛,她要拔刀护在她身前,什么青手什么高官什么大珰,她全都不怕了。
她只要留下她的姐姐。
这么想着,苏小婵放下了怀里姐姐留给她的四相十品琵琶,向孙德芳走去。
她举起了刀。
……
片刻之前的热切与喧闹如烟云消散,布置典雅的厅堂内血腥味弥漫,地上凝结着一大滩暗色的血,苏小婵的血。
徐杳的身体晃了两晃,被容盛揽进他同样湿冷的怀抱里。
受了伤的孙德芳早就被人匆匆搀扶着下去了,巡抚也不知所踪,小官们被指使得团团转,只剩下常为还站在容盛身旁。他面容平静,眼神淡漠,瞥过地上那一大滩血渍,如同睥睨蝼蚁,他向容盛微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叫容大人受惊了。不过请容大人放心,明日回金陵的船只是一早安排好的,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容盛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徐杳径直往外走去。
外头大雨还在下,仿佛江河倒悬于天穹,要将这尘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涮。
可污秽是无处不在,洗涮不尽的。正如沟渠角落的积水里,还漂泊浮动着丝丝血色。
徐杳难过地看着那残留的血迹,容盛也停下了脚步,同她一起凝望着苏小婵那缕执拗不肯消散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去,直到走出这座典雅精致的酒楼。他们走在长街上,淋着大雨。
酒楼外,天色昏黑无比,街上行人不过寥寥。有几名小摊贩收拾了东西匆匆往家跑,断了腿的乞丐麻木地瘫坐在屋檐下,主人家打开门怒骂着驱赶他。年老色衰的游女撑着把破了洞洞油纸伞在街边同客人激烈地讨价还价,骨瘦如柴的女童摔倒在泥地里,又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童一齐飘远,被大雨淋得湿透。
容盛忽然说:“这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因雨声过大,徐杳一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迷惑地抬头看他,却见容盛一双琥珀色的浅眸,酝酿着深沉的风暴
他也看着她,平静地又说了一句什么,说来也奇怪。他的声音依旧是被雨声盖过的,徐杳却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杳杳,我要去做这件事。”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让这天地清明澄澈,可我还是要竭力去做。我想洗去世间的污秽,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翌日巳时,常为带了几个亲信官吏于驿站等候,然而左等右等,总是不见正主出来。眼见同行诸公都隐隐躁动起来,常为终是忍不住召过驿丞,低声吩咐道:“你去容盛的房间外头,悄悄地看看他在干嘛。”
驿丞领命而去,没过片刻长廊尽头就响起他惊慌的声音,“不好啦,知府大人!”他踉踉跄跄地跑来,险些没瘫在常为面前,“容御史和他夫人,还有他们的行囊,全都不见了!”
·
天尚且蒙蒙亮时,容盛就带着徐杳出了门。他们再度打扮成文士与少年郎,带着笔墨纸砚,趁人不备从小门溜出驿站,来到市井田间,向偶遇的百姓们仔细询问并翔实记录这些年来杭州织造司及打行造的孽,所被询问的人无不大吐苦水。
甚至不少百姓听说京中有人来调查织造司之罪,更是主动赶来,一面唾沫横飞地诉苦,一面撩起衣服给他们看青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
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围住,两人各自运笔如飞,短短两三天的功夫,织造司及打行犯下的罪行和百姓的画押口供就密密麻麻记了四五本。
而另一头,常为发觉容盛不告而别后就知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将事情写了张条子紧急递到浙江巡抚衙门,奈何巡抚衙门正因孙德芳遇刺一事乱作一团。等层层上报,又层层审批,待终于得了不惜一切制止容盛的命令时,人家早已携夫人乘小船一叶,带着一摞罪证,再度由京杭大运河渡口登船往北去了。
凛冬将至,运河两岸早不复当年春水青山之景,桃枝载霜,苍山覆雪,放眼望去,唯有萧瑟满目。
可当年隔江相望的人,如今却在身边。
船舱的水火炉里火苗攒动,一块木炭被抛入其中,溅起一簇火星。容盛拉着徐杳的手放在水火炉上空,感受着掌心捧着冰凉的小手渐渐转暖。
“此行真是让你受委屈了,本以为是顺道带你出来游玩的,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摩挲着,容盛温声道:“为着不叫杭州那头的人发现,只能坐这些简陋的小船。你且先忍忍,等入了南直隶地界就好些了。”
徐杳却摇摇头,“即便我们不来,事情还是会照样发生。正因我们来了,两位苏氏娘子,那对祖孙,那一村的村民,还有满城的百姓,才有得个公道的可能,该庆幸我们来了这趟才是。况且我受的这点委屈,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容盛眼中闪过动容,他舒臂将徐杳揽入怀中,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咚”的一声巨大的闷响,整条船猛震了一下,两个人连同正在燃烧的水火炉一齐歪倒在地,幸而容盛护着徐杳及时往旁边一滚,才没被叫人被炉子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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