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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鹿明烛要走,少年也不知怎么想的,送上门的台阶还不快点滚下去溜之大吉,竟然趁着错身的功夫,一把拽住了鹿明烛的手肘。
他个子高,手也长,竟然能一手将鹿明烛的胳膊整个攥过来还有富余,鹿明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位置,暗暗咂舌,男生被他看了这么一眼,手却是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又低头对着鹿明烛道起歉来,末了还道:“你放心把伞给我,告诉我你……你住在哪里,不方便说的话,就明天一早,还在这里见面,我一定把伞修好了还给你。”
“谁知道你把伞拿走了,会不会跑掉或者卖掉,我又不认识你,我去哪里找你——”
“我叫李雨升!呃……我叫李雨升,在许老先生家做工,平日也去察庐读书,一直住在这儿,许多人都认识我,你可以问……”
“算了,我懒得问,这伞就给你了,明天不用过来还我,我不要。”鹿明烛懒得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直接将伞丢进了少年的怀里,伞面上的水溅了男生一脸,崩得他频频眨眼,鹿明烛的心情没由来好了一点,却也不想再和这个叫李雨升的人纠缠,任由他在后面叫喊着,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鹿明烛低着头,左转右转地拐进一条小巷,看似随手推开了旁边一扇掉了漆的门,闪身钻了进去。
这里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不过才住了小半个月,是个算得上阔气的小院子,阔就阔在一般这种院子,都是好几户人家合住,而这里就只有鹿明烛一人。
——或者说,只有鹿明烛一只鬼。
鹿明烛几步跑进东厢房,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丢掉,背转过身去,在桌上的铜镜里照自己后背上长长的一道疤。
这伤疤很是新鲜,却与一般不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汩汩黑气冒出,鹿明烛扁着嘴转着身体打量了一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管那几个什么天师不天师的,整日里不过给些没用的钱票,干得却都是脏事累事。也不晓得攒那些功德有什么用?还能让我得道成仙了?……该死,这地方碰都碰不到……”
鹿明烛一边嘀咕,一边尽力反过手去触碰后背上的伤疤,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伤疤居然在缓慢消失,有新的皮肤长了出来。
梳梳treetree的死鬼一条
第二日,按理说已经不用去坟地,李雨升却还是去了。
如今虽说火化进公墓的不少,但乡间还是要讲全尸、入土为安,且李家村本就偏僻、地广人稀,近处没有火葬场,是允许就地土葬的区域,李父便没有硬拉着李母去镇上火化,而是买了棺材,全须全尾地埋在了自家耕地里,还在坟包后种了一排树苗。
前一天摆放的苹果香蕉被附近贪嘴的鸟儿吃得烂七八糟,李雨升拿了些新的果子摆上去了,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掏出一根烟来,静静地点燃,一声不吭地吸了起来。
他昨晚睡得出奇的好,故而今天清早天还半黑便出来了。那时父亲还睡着,眼下太阳刚有要冒头的意思,天地开始变白,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草地的新,李雨升在田垄间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想起事情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想到昨晚那一觉,就像被鹿明烛点了香一样的香甜。
——近来李雨升很是避免想到鹿明烛。珠子平白碎裂,不是什么好兆头,加之之前鹿明烛便已经失联。李雨升无法感知到鹿明烛现如今所在的位置,守孝的几天里也给鹿明烛试探着发过一条消息,仍旧没有回音。
李雨升不想把事情往坏处想,不仅仅是一味地求吉利求乐观。母亲刚刚去世,假如鹿明烛在这期间出了什么事,李雨升实在经受不了。
他发呆的时间有些久,太阳已经升起来,公鸡们早就此起彼伏地叫过了,远处响起一点拖拉机的声音,越走越近,最后停在李雨升家里的地边。
李雨升看着父亲拿着一小包种子走过来,便站起了身,撑着腿缓和了一下酸麻的感觉,慢慢地挪着迎了上去。
“爸。”
“升啊,这么早就过来。”李父拍了拍李雨升的胳膊,随手从车里拿下一个压坑的机器交到李雨升的手里,“来,帮爹把这点活干了。明天你就买票回城里吧,该干嘛干嘛,爹不用你陪着,种地来还有你妈看着我呢……你就好好儿的,自己往前走,甭牵挂。咱爷俩几年前就料到这一天了,爹今天给你说句实话,爹心里没多难受,真没多难受,思想准备做得足……该吃饭咱得吃饭,该干活咱得干活,越这个时候,你越得忙活、越得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你妈看见了才能放心。”
“知道了爸,再陪你待两天,我就走了,他们联系我说有活儿。”李雨升听着父亲说话,一边熟练地压着田垄上的坑,眉眼垂落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晌午时李父先回家去做饭,李雨升将地刨松了,把陈年落下的杆子压在一起,而后带着满身的土灰,一屁股坐在了母亲的新坟边。
一上午的农活干得他出了满身的汗,外套脱下来随意搭在肩上,信手扇着风等汗落下去、体力回来,不多时听见身后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这时节有人来往是常有的事,李雨升没太在意,谁知那脚步声就像是奔着他来的,走到李雨升身后不远处便停了。
李雨升心里觉得好奇,又怕是谁家亲戚来祭拜母亲,正是要挑理的时候,侧转过身去,先是看见一身洁白如雪、纤尘不染的运动服,唯有袖子是黑色的,再往上看,是一张白得病态的脸——完完全全白得病态,分明就是得了白化病的人,却不戴墨镜不打伞,大中午地走在阳光下,生怕自己晒不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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