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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罗慧点头,听得认真,这第一是放下面子,第二是要有脑子,三呢?她问,“除了这些,还有呢?”
“还有就是胆子。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什么脏的,破的,旧的,只要你想要的,一定要去拿,哪怕拿不到也要有胆量去抢,但凡让人知道你不敢抢就完了,他们就开始盘算到你头上抢点回去了。做这行的没什么大善人,要是善,也都是做了很多年有了钱的,不想再斤斤计较的。不过一般发了财就不愿意干这行了,毕竟打交道的都是阿猫阿狗。”
罗慧听了不服:“你怎么能说自己是阿猫阿狗呢?你也瞧不起自己吗?”
“我的瞧不起跟你的瞧不起可不一样。”
罗慧又问:“那你之前也都抢吗?”
“抢啊,不然怎么办,雷明这个讨债鬼,一生下来就要我养,我能指望谁?你现在空着手回家还有饭吃,我可没有。”
“所以你厉害。”
“我才不厉害。”陈秀春笑嗔,“不要乱拍马屁。”
陈秀春的话仿佛一滩滩河水,悄悄滋润了罗慧敏感而急躁的心。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大路。罗慧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不仅是收破烂需要具备的能力,也是做其他生意,做其他事需要具备的,甚至是读书上课,也离不开这三个方面。
“做学生要放下面子,不懂就问,不能憋着怕老师骂,就把问题越积越多。脑子要算要记,这是肯定的,读书不动脑不行,至于胆子……”
“胆子呢?读书要抢什么?”陈秀春既喜欢她的聪慧,又好奇她听完自己的话能套出怎样的子丑寅卯来。
罗慧想了想说:“人多的地方就要抢,有胆子就是去面对竞争。我要比别人考得好,要当班干部,都要跟别人抢时间抢人缘。”
陈秀春哈哈大笑,忍不住放缓脚步:“你呀。”
“我什么?”
“你个白聪明,是我教你还是你教我?”
“是你教我。”罗慧也笑,笑自己的脱口而出,胡思乱想,反客为主。心头的杂绪消散不少,她背着一大筐猪草和奶奶告别,没注意大路尽头停了辆车。
雷明懒散地靠着车后座,身形掩进渐暗的暮色。他的视线随着罗慧的身影移动了一段距离,再慢慢收回,低头踢走脚边的碎石。
他心中滋味难明,以至于陈秀春走近了,他才有了些反应。
陈秀春问道:“怎么站在这儿。”
“你把门锁了。”
“我让你待在学校,不要老是回来。”
“明天运动会。”雷明让她放下扁担,自己俯下身,再站直挑起,“你们说什么这么好笑?”
“你说慧囡?她鬼精鬼精。”
“她有东西给你。”他刚看见她腾出手来塞了什么到奶奶的衣兜。
陈秀春微愣,随即掏出来看,是几颗枣子。
“呀,这傻囡,路上不都是吗?”
雷明心想,路上都是,但姓雷的没份。
他别过头,没有接奶奶递过来的枣子。他小时候在路边随手摘了两颗,被村里人看见,啪地一下拍到了地上,还要跟陈秀春告状。
自那以后,他再没吃过枣,而自那以后,他也学会了,吃不到的东西可以说不想吃,不想吃的东西可以说不喜欢。
明天就是运动会,寝室里的男生兴奋得睡不着觉,时不时传出些骚动。不知是谁先咳了声,紧接着就有人跟上,于是一个传一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到最后变成集体咳嗽,牵动一屋子的笑声。
黑暗中,陈清峰也跟着大伙弯了弯嘴角。等到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说话,他就知道这一晚很难消停了。宿舍是原来的教室改造的,摆了十几张高低床,能住满整个班的男生。果然,没过多久,上铺的跑到下铺,门口的跑到门外,陈清峰被吵得心烦,正要翻身,忽听一道低低的呵斥:“还不进去。”
屋里闹腾顿止。陈清峰抬头见是雷明,又重新躺下。不知从何时开始,班里的人都默契地和雷明保持距离,说他们怕他吧,雷明压根没欺负过谁,说是故意孤立吧,他们还不敢跟和孙旺辉有关系的人作对。雷明没理其他人的动静,进来带上门,只把一竹篓枣子递到上铺:“你爸给你的。”
陈清峰坐起:“我家打枣子了?他不是说等我回去再打吗?”
雷明也是回学校路上碰见陈江华才被支使。陈清峰下床接过竹篓,往大家伙的床头或手心都塞了一把,只给自己留了十几颗。他坐到雷明床边:“你最近越来越晚,看门的老头肯放你进来?”
雷明没说他前后给了老头不少好处,烟卷炒米花生豆,包括今晚的两把脆枣。他淡淡敷衍:“怎么不肯放,他老眼昏花。”
“那你明天出不出去?”
“出。”雷明看他,“还不睡?”
“睡了。”陈清峰没再多问,在一众啃枣子的细碎声响中爬上了床。
雷明刚开始神出鬼没时,王老师管过他几次,但他发现管了没用,这小子明面上不跟你吵,其实主意天大,来去之间仿佛一阵穿堂风。他通过陈家村的几个孩子知道他无父无母,对他的同情是真,厌烦也是真。教了这么多年书,他早就习惯了很多孩子读到初中就读到了头,而真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的也就那么几个成绩好的。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不求学生个个拔尖,只求他们平平安安别给他惹事。
雷明早知老师对他这种不上进的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为了表示感谢,他也偶尔装得乖顺听话给老师面子,以维持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于是,第二天一早,天依旧灰蒙蒙的,雷明参加完运动会的队列式,看完简陋而草率的跑旗,一直等班里同学都拿着板凳去操场落座,才溜到车棚取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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