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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塔的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晌午,最后一缕裹挟着焦臭气味的黑烟,才在北风中彻底消散。堆积如山的鬼爪货,连同那些浸透阴秽的箱木,已在生石灰与烈焰中化为一片灰白色的、厚厚灰烬,掩埋了塔下大片的焦土。
赵文渊下令,将灰烬深挖数丈,填土夯实,又命人在周围洒下大量驱邪避秽的药粉,才算暂告段落。
经此一夜,黑铁城内关于幽冥教的恐惧与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全城。幽冥教、鬼爪货、黑山塔妖人、邪神祭祀……种种惊悚传闻经过无数张嘴巴的添油加醋,变得越来越离奇恐怖。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往日喧嚣的西市也变得萧条冷清,连带着城内其他行当也大受影响。
恐慌,往往比疫病本身更可怕,也更难治理。
苏念雪被赵文渊以“协助善后、防疫”为由,暂时安置在州衙附近一处相对清净的独立小院。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也有隔离观察之意。毕竟,她是从幽冥教据点全身而退、且与那“尸萤”镇守使正面交锋过的人,周世安和赵文渊对她的疑虑,并未因黑山塔大捷而完全消除。
小院有兵丁把守,出入皆需通报。韩冲依旧带着他那队人,名义上听候差遣,实则负责监视与护卫。
苏念雪对此心知肚明,并无异议。她需要时间消化昨夜所得,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研究那枚“金纹尸王蛊”的尸体,以及思考下一步行动。
阿沅和虎子已被秘密接来,哑姑也转移到了更隐秘安全的地方,由老瘸子亲自看护。这是赵文渊释放的善意,也是某种交换——他需要苏念雪的专业能力来应对可能因焚烧鬼爪货引的后续问题(如毒烟扩散、水源污染等),也需要她这个人证来坐实幽冥教的罪行。
小院的书房内,窗户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掩盖了外面隐约飘来的焦糊味。
书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面摆放着那只被“赤阳破邪针”贯穿的“金纹尸王蛊”尸体。蛊虫已彻底干瘪,背甲灰暗,金纹尽失,唯有那个被金针刺破的小孔周围,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散出淡淡的焦臭。
苏念雪戴着特制的鹿皮手套,手持一柄细巧的银质小刀,正小心翼翼地解剖着蛊虫。她神情专注,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蛊虫诡异的躯壳,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微缩的、充满邪恶秘密的世界。
阿沅在一旁打着下手,递送工具,脸色微微白,强忍着不适。虎子则被严令不许靠近书房,在外面照看药炉。
“姑娘,这东西……真能从里面找到线索?”阿沅低声问。
“蛊虫以特殊法门培育,以精血喂养,其体内残留的痕迹,往往能反映出饲主的部分功法特性、甚至所用药物。”苏念雪声音平静,手腕稳如磐石,刀刃精准地划开蛊虫坚韧的甲壳,露出里面早已干涸萎缩的内脏组织。
“这‘金纹尸王蛊’,性极阴寒,嗜血暴戾,培育时必用大量阴秽血气,甚至可能混入了人畜精魂。看其甲壳纹路和内脏残留的色泽……”她用小银镊子夹起一点暗绿色的、胶质般的残留物,凑到鼻端轻嗅,又放入一个盛有透明药液的琉璃皿中。
药液与残留物接触,先是泛起浑浊,随即渐渐沉淀,底部析出少许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结晶颗粒。
“果然。”苏念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除了常见的阴寒药材,还混合了‘血晶砂’和‘腐骨藤’的提取物。这两样东西,一产自西北酷热沙漠深处的赤铁矿脉,一产自南疆湿热雨林的千年古墓旁,皆是至阴至毒之物,且极难获取。幽冥教能同时得到并用在此蛊培育上,其势力触角,恐怕早已遍及南北。”
“那……能据此找到那妖人,或者鬼爪尊者吗?”阿沅问。
“很难。”苏念雪摇头,将解剖后的蛊虫残余仔细收入一个密封的陶罐,“这些材料虽然罕见,但流通渠道隐秘,追查不易。不过,至少让我们对幽冥教的底蕴和手段,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洗净手,摘下鹿皮手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那‘尸萤’提到‘金线菩提叶’,语气十分肯定此物在京城。此叶是解除‘噬心蛊’的关键引子,也是幽冥教圣物。若京城真有此物,会在谁手中?又为何会流落出来?”
这是她最在意的线索。金线菩提叶,不仅关系到能否救治晋王,更可能直接指向幽冥教在朝堂中的内应,甚至与苏家旧案产生关联。
“姑娘是怀疑,京城里有人与幽冥教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当年陷害老爷的元凶之一?”阿沅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愤恨。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念雪目光幽深,“父亲当年卷入的皇子谋逆案,牵扯甚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幽冥教若想在中原立足、扩展势力,必然需要在朝中寻找庇护和合作者。而某些人,为了权力,与虎谋皮,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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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曹谨行那张温和却莫测的脸。“那位曹公公,对‘七星针法’和‘金线菩提叶’似乎也颇为在意。他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脚步声和韩冲的通报声:“苏大夫,赵别驾到访。”
苏念雪收敛神色,对阿沅使了个眼色。阿沅会意,迅将桌上的解剖工具和陶罐收起,自己也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请赵大人进来。”苏念雪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外间。
赵文渊一身常服,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进书房,目光在苏念雪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那盆碧绿的、生机勃勃的“雪魄莲”上——这是苏念雪从回春堂带来的唯一盆栽。
“苏大夫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韩冲去办。”赵文渊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和。
“多谢大人关照,此处甚好,一应俱全。”苏念雪微微欠身,“大人百忙之中亲至,可是有事?”
赵文渊在客座坐下,示意苏念雪也坐。韩冲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二人。
“两件事。”赵文渊也不绕弯子,“第一,黑山塔善后基本了结,灰烬已深埋,参与兵丁也已按你的方子服了药、洗了药浴,目前无人出现中毒或异常。西市几处被污染的水源,也按你的法子投药净化,今日已可重新取用。此事,苏大夫居功至伟,本官代黑铁城百姓,谢过。”说着,他竟起身,郑重地向苏念雪拱了拱手。
苏念雪连忙起身还礼:“大人言重,医者本分。能解百姓之苦,亦是民女所愿。”
赵文渊重新坐下,神色却凝重起来:“第二件事,是关于那‘金线菩提叶’。”
苏念雪心弦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请讲。”
“本官接到京城故旧密信。”赵文渊声音压低,“信中提及,约莫半月前,京城‘宝仁堂’大药铺,曾暗中收购过一味名为‘金丝菩提’的珍稀药材,据说叶片有金色纹路,异香扑鼻,药性至阳。因名字特异,且卖家神秘,要价奇高,故在京城药行小范围内略有传闻。但此交易极为隐秘,宝仁堂也讳莫如深。”
金丝菩提!与“金线菩提叶”仅一字之差!
苏念雪心脏猛地一跳。是巧合,还是……
“宝仁堂……可是京城那家专供皇家和达官显贵的百年老号?”她问。
“正是。”赵文渊点头,“宝仁堂背景深厚,与宫中、王府、诸多勋贵府邸往来密切。等闲人根本无从探知其内情。本官那位故旧,也是机缘巧合,从一位在宝仁堂做事的远亲口中,偶然得知此消息,觉得蹊跷,才写信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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