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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莎莉文研究所·索玛
马车驶出伦敦的时候,雾还没有散尽。
城里的雾是灰黄色的,混着煤烟和潮湿,黏在喉咙里。出了城,雾就变了——变成灰白色的,薄薄的,挂在田野上,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一层洗旧了的薄纱。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针毡。
莎莉文研究所坐落在郊外的一处缓坡上。灰色的石砌建筑,不大,但很结实。窗户很多,采光很好,此刻雾从窗缝里钻进去,将整栋楼裹在一层潮湿的朦胧里。门前的花园里种着齐格琳德从德国带来的草药,迷迭香、鼠尾草、薰衣草。薰衣草开花了,紫色的,雾水凝在花瓣上,沉甸甸地垂着头。
马车停稳,塞巴斯蒂安先下车。他的黑色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啵酱下来,蒂娜跟在后面。
啵酱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戴礼帽。头被郊区潮湿的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露出湛蓝色的独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蒂娜注意到,他在研究所门口停了一下——很短暂,像迟疑,又像在整理什么。
然后他推门进去。
索玛在会客室里。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印度风格的白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象头神——甘尼许,象牙雕刻的,线条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在象头神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看到啵酱进来,索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药研说他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但没有摇晃。他的眼睛看着啵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啵酱站在他面前。他比索玛矮半个头,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索玛。”
索玛没有说话。
“阿格尼的死,不是我干的。”
索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是有人冒充我。我的哥哥。他让葬仪屋篡改了你的记忆。”啵酱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的意思,不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的答案。”
走廊上有脚步声。齐格琳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黑色长披在肩上,尾微卷,被雾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绿色的眼眸看着房间里的一幕,平静,但握着笔记的手指收紧了。
索玛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将空气中的灰尘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一群细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蛾。
然后索玛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热烈的,没有保留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现在的笑收敛了很多,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眼角有细纹——那是阿格尼死后才有的。但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夏尔,我知道。齐格琳德告诉我了。她说我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个银头的女人告诉她的。”
啵酱没有接话。
索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头神。象牙的吊坠被他摩挲得亮,象鼻弯弯的,像在笑。
“阿格尼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人。他的脸和你一样,但是没有戴眼罩。你说那是你哥哥——我没有见过你的哥哥,我不知道你有一个哥哥。但我知道,你不会杀阿格尼。你不会。”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了水光。没有掉下来,就悬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夏尔,你是我的朋友。阿格尼说过的——第一个朋友。”
啵酱看着他。湛蓝色的独眼中有什么在闪动,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你要去维也纳找那个组织报仇,对不对?”
啵酱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带我一起去。”
“不行。”啵酱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刀切下去一样干脆。
“为什么?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会学,我会练,我会——”
“索玛。”啵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走路还会晃。药研说你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半年。不是六天,不是六周,是半年。”
索玛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而且,”啵酱的声音低了一些,“阿格尼用命换了你。你现在去送死,阿格尼的命就白救了。”
索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落在象头神上,将金色的吊坠打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那滴泪挂在象鼻上,像露水,亮晶晶的。
啵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索玛肩上拍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留,像怕停留久了会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
“我会帮你报仇。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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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门口。齐格琳德侧身让开。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齐格琳德小姐。”
齐格琳德微微抬头。她比他高半个头,但微微低着头,像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
“索玛就拜托你了。”
她点头。没有说“放心”,也没有说“我会照顾好他”。只是点头,很用力,用力到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药研写的康复计划,麻烦你盯着他执行。”
“我会的。”她的声音平静,但她握着笔记封面的手指收紧了。
啵酱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谢谢。”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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