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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恩宅邸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尚未完全散尽的、混合着血腥、恐惧与权谋气息的空气。亚瑟·柯南·道尔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钻进等候的马车,直到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出规律的辘辘声,他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现实感。他紧紧抱着那个皮质笔记本,仿佛它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回到他在贝克街附近租住的、堆满书籍和手稿的寓所,他反手锁上门,又神经质地拉上每一扇窗帘,将伦敦傍晚灰暗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昏暗,只有壁炉里尚有几点余烬在明明灭灭。
他瘫倒在书桌前的旧扶手椅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惊悸。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汉斯男爵胸口那柄模仿开膛手的短剑;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死亡”时靠在墙上、鲜血染红衬衫的刺目景象;查尔斯·格雷那冷酷的、宣布测试开始的嘴脸;以及…以及塞巴斯蒂安先生重新出现时,那双深邃平静一如往昔,却让人不寒而栗的酒红色眼眸…还有那位“杰尔米牧师”,他的眼神太过清明,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上帝啊…”亚瑟呻吟一声,用手捂住了脸。这不仅仅是一场连环杀人案,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观众是女王,演员是他们这些无辜(或者说,并非完全无辜)的宾客,导演是du·查尔斯,而凡多姆海恩伯爵与他的执事,则是这场残酷戏剧中,最终撕破剧本的…变数?还是更深层次的演员?
他猛地坐直身体,像是被某种念头烫到,颤抖着手点燃了书桌上的煤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诡异。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观察、推理、假设,以及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
“‘月见里’夫妇…气质非凡,绝非普通东方贵族,其随从亦训练有素,眼神锐利…”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之死…过于突兀,格雷反应值得玩味…”
“杰尔米牧师出现时机巧妙,言辞引导性极强…”
“毒蛇袭击…目标明确,手法非常规…”
“格雷最终默认女王试探…真相骇人听闻…”
字迹因为当时的激动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潦草。这些文字,任何一个有洞察力的读者都能从中拼凑出一个远寻常凶杀案的、涉及最高权力与自然疑云的可怕故事。
“必须写下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既是作家记录真相的本能,也是一种试图通过梳理和掌控文字,来安抚自己几乎要崩溃的神经的努力,“不能直接写…要改编…一个生在古老庄园的谜案,一位智慧远年龄的少年,和他那位神秘莫测、似乎无所不能的伙伴…对,伙伴,不是执事…”
他抓起蘸水笔,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个苍白冷漠、眼神如冰的少年伯爵形象,转化为他笔下那位即将诞生的传奇侦探。但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无法落下。凡多姆海恩伯爵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塞巴斯蒂安先生“复活”时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微笑,以及“月见里”夫妇身上那种仿佛与整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古老的威仪…这些形象太过鲜明,太过强大,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真实感,让他任何虚构的尝试都显得拙劣而徒劳。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如果他写了,会怎么样?du·查尔斯背后的势力会放过他吗?凡多姆海恩家会允许他们的秘密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吗?还有那些…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细节——塞巴斯蒂安先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杰尔米牧师”究竟是谁?他总觉得,在那座宅邸的阴影里,藏着比女王试探更黑暗、更古老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力与恐惧逼入绝境时,房间里,那盏唯一提供光明的煤油灯,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不是灯油耗尽的那种逐渐黯淡,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干净利落地掐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降临,吞噬了一切。
亚瑟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而视野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彻底阻挡,房间里死寂一片,唯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砰砰狂跳声。
“谁…?是谁在那里?!”他失声叫道,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他下意识地在桌上摸索,紧紧抓住了那把他用来拆信的、装饰性的小刀,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予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没有回答。
但一股冰冷的、非自然的寒意,如同活物般从房间的四个角落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脊背,渗透进他的每一个毛孔。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他呼吸困难,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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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低沉、优雅、带着一丝非人磁性的嗓音,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温热的气息仿佛直接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晚上好,亚瑟先生。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您…宝贵的创作时间。”
亚瑟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仓惶转身!借着窗帘边缘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惨白月光,他看到了两个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他的书桌旁,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其中一位,身姿挺拔,穿着无可挑剔的黑色执事服,正是那个本应死去的——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他的脸上挂着那抹亚瑟既熟悉又恐惧的、完美到近乎虚假的微笑。但此刻,在绝对的黑暗中,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酒红色眼眸,正散着幽幽的、如同地狱熔岩般不详的红光!那光芒并不明亮,却清晰地映照出他俊美的轮廓,那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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