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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原本虚伪的哀悼声渐渐停息。那些亲戚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姑妈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杯刮了刮茶叶沫子:“把人轰出去,别在这里碍了死人的眼。”
门被保镖粗暴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十岁的顾云亭站在阴影里,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黑色西装下摆,看向门外。
雨下得很大。门外的青石板地砖上积满了浑浊的水洼。
一个脸色苍白、形销骨立的中年女人瘫坐在泥水里,死死拽着保镖的裤腿。而在那个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那一年,叶南星十五岁。
她穿着一套洗得白的浅蓝色运动校服,单薄的肩膀在秋雨中微微抖。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贴着脸颊滑落,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清秀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与隐忍。她没有像那个女人那样撒泼哀求,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丝。那双眼睛越过阻拦的保镖,空洞地望着灵堂深处那片只属于正室的威严与体面。
周遭的人在窃窃私语,用那些最难听的词汇——“小三”、“二奶”、“野种”、“狐狸精”——像淬了毒的暗器一样砸向门外的那两个女人。
十岁的顾云亭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词汇的含义。但他从两个哥哥嘲讽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站在雨里的女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是父亲无数风流债中的又一笔。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雨水折断的脖颈,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白指节。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满堂虚伪的哀悼中,他突然觉得,那个站在泥水里的女孩,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正在被剥夺某种重要东西的同类。因为她母亲也快死了,她和他一样,都成了没有妈妈的人。
顾云亭迈开了腿。
他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大人,穿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他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灵堂的门口。
保镖们看到这位最受家主疼爱的小少爷走过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十岁的顾云亭停在台阶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湿透的十五岁女孩。女孩也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却透着股倔强韧劲的眼眸,毫无避讳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手帕。
那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股干净的、属于阳光洗涤过的皂角香气。这是母亲生前放在他口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弯下腰,将那方白色的手帕,塞进了女孩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手帕相触的瞬间,女孩手背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直达心脏的刺骨寒意。
女孩愣住了。
那双一直死死隐忍着没有掉眼泪的眼睛,在接触到那方干净手帕的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大颗泪珠,砸在顾云亭的手背上。
滚烫,却又冰冷。
“别哭了。”
十岁的小少爷声音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他看着女孩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顾云亭,云朵的云,亭子的亭。”
……
“轰隆——”
窗外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将顾云亭从多年前的雨夜里猛地拽回现实。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放下捂住脸颊的双手,眼眶已经猩红一片。
大床上,叶汀被这声惊雷吓得瑟缩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出一声不安的呢喃。
顾云亭忙不迭的扑到床边。他用那双还在微微颤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脊背。直到叶汀紧皱的眉头重新舒展,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他脱力地靠在床沿上,视线落在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上。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顾云亭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抹滚烫的湿意。
他把头深深埋在叶汀小小的脚边,在黑暗中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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