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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走到他的办公室,他开灯,请她进去,替她拉了椅子,然后关上门,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
两人面对面,他才言归正传,开口问:“您今晚找我想谈什么?”
陆菲便也开门见山地说:“一般出了这种事故,货主都等着提货,船东方面一周之内会给一个初步的定性,我想知道现在有大致方向了吗?共同海损,还是单独海损?”
这话逻辑错误,明显问错了人。叶行反问:“那您去公司了解过吗?他们应该告诉您,还在等海事局的报告。”
陆菲点点头,说:“我去过了,他们是跟我这么说的。但是这个定性,不光根据海事局的报告,还有律师的意见吧。”
前者是海上航行的客观事实,她心里有数。但后者,更多的是金钱上的计较,她对他没多少信心。
叶行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微微抿唇,低眉笑了笑,说:“你要知道,这只是个初步的定性,后续还有一个很长的谈判的过程,甚至走到诉讼或者仲裁。”
陆菲仍旧点头,说:“我知道,所以这个定性对我来说很重要。”
确实,虽然是初步定性,但也决定了后续会怎么进行,是很快结束,还是陷入冗长的拉扯。他看得出来她做过一些功课,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所以,您想说什么呢?”他抬眼看着她问,疲惫中忽然生出一点趣味来。
陆菲回答:“我认为在这件事故中,共同海损是不成立的。”
叶行没说话,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陆菲说出理由:“构成共同海损的条件是’有意且合理的牺牲’,但我改变航向航速的目的是配合救援,我不可能有意去走一条风浪大的路线,更不可能有意牺牲船上的货物。”
叶行看得出她的努力,此处微笑可能有些不礼貌,他只是尽量简单地解释:“这个有意且合理并不是您理解的意思,您改变航向航速是有特定意图的,就已经构成了有意,如果其他谨慎专业的航海者也会在同样情况下做出同样的决策,那就可以被认定为合理。”
陆菲听着,心往下沉,所以真的是这样了吗?他们其实已经决定往这个方向走,尽量挽回损失是最重要的,她还能不能上船在这场商业博弈中不值一提。
所以,她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开口道:“如果船东宣布共同海损,但货主不同意,告上法庭,有没有一种可能,法院既不认定共同海损,也不认定是单独海损,判船东承担所有损失呢?”
叶行抬眉,隐约猜到她的意图。
“比如,”陆菲说下去,“大副承认当时的决策是不合理的,尽管目的是救人,但错误地评估了风险,只是因为我慌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把船长送医,没多想其他的。我知道天气不好,但我觉得这个风险值得冒。我以为我可以……”
她在这一段话里那么自然地改变了人称,仿佛真的在法庭上做供。
叶行始终看着她,他其实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却又多花了几秒钟确认她真的是这个意思。
没错,她在要挟他。
如果他不让她好过,那就一起死。
她见他不语,又道:“这些话,就算不安排我上法庭上仲裁庭作证,我也可以找媒体去说。”
叶行说:“让你成功了又如何,你不怕得罪船东?”
陆菲说:“我只求保住适任证,履历干净,跳槽去其他公司也一样出海。”
叶行又道:“可你这么做等于背刺船东,全行业拉黑你呢?”
陆菲说:“那我只好赚一波流量开直播卖货。”
叶行服了,笑出来。他不得不承认这办法有用,只是太疯了。这场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任凭是谁都会觉得她在那场救援中确实有赌的成分。
笑了会儿,他才又道:“其实你完全可以跟公司协商,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岸上的工作,多少人求之不得。”
陆菲说:“我不上岸,我没想过上岸。”
“就这么想在船上干?”叶行不解。
陆菲反问:“除了算钱,其他一切在你们眼中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说的’你们’是谁?”叶行也反问,而后自嘲,“我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陆菲忽然无语,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这一天她过得很不好,一直忍到现在,把疯都撒在了他这里。
而他仍旧带着一点笑意,无奈而疲惫,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非职衔。他说:“陆菲,碰上我算你走运。这种话,你千万别对公司领导或者其他律师讲。”
她意外他的反应,但还是看着他问:“什么叫碰上你走运?”
神色犀利不变,此刻的她更像是船上的那个少年。
“相信我,你会没事的,”他看着她道,“因为在这件事上,我跟你的利益一致。”
她也看着他,没说话,像是在等更多的解释。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许只是他太累了,不想再走其他迂回的方式,但他不能告诉她更多了。
他于是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只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件事故会被定性为不可抗力下发生的意外,但损失不会被完全当作’单纯海损’,而是通过谈判确定一个分摊比例,然后快速、低调地解决全部纠纷。船东,货主,还有你,三方共赢。”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坚持最初的说法,”他继续对她道,“你当时的表现非常好,陈述无懈可击,与其他人证物证一一对应,已经是我想要的完美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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