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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爆发是一时,激烈的言辞像潮水般涌过后,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彼此无言相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方才咄咄逼人的话语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缓慢沉降,压在彼此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他们这个年龄阶段,去抽丝剥茧找寻那些横亘在岁月沟壑里的感情问题的答案,无疑是对双方精力的巨大消耗,而且看起来根本无利可图。
瞿颂靠在桌边,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似乎从商承琢那里剥离出越多往事的丝线,就越发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无力。
那些丝线两头紧紧牵连着他们两个人,一端牵扯出的理解与宽宥逐渐变得宽泛,另一端对应的苛责与怨怼却并未因此消弭,反而在对比下显得愈发狭隘和尖锐。
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在解一个死结,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
或许商承琢对待感情的方式确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努力去培养修正,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源于成长经历的行为模式并非能在一朝一夕改变。
可是,她早已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再去充当那个悉心引导、耐心等待的角色了,瞿颂漠然地想。
也许不那么易怒烦躁地对待他,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
至少不必每次交锋后,都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硬仗,徒留满腔烦躁与空虚,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承琢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粗重的呼吸声都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他终于不再用那种怨恨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而是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那掌印的红痕更是显眼了。
瞿颂第一次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没有因为别的因素主动做出了让步。
她没有再继续那个无解辩论,嘴角牵起一个苦涩意味的笑,声音软了下来。
“你总说我恨你……其实也没说错。”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最后那段时间,加上分开后的这几年,你在我心里的样子,确实是面目可憎的。”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但有时候,”瞿颂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茫然,“又觉得你无可比拟。很矛盾是吧?大概你对我也是类似的感觉。”
她说着,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次目光落在了商承琢身上。
他依旧微红着眼眶,那双此刻盛满了绝望与挫败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像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什么兽类,明明虚弱不堪,却仍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这幅样子确实看起来很可怜。
瞿颂走近两步,在他面前停下,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拇指指腹很轻地、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他下颌处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红痕。
“之间几次对你动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明知道你最厌恶这种方式,我向你道歉。”
商承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道歉惊扰,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瞿颂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不要再这样了,承琢。”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在无数分手场景中被用滥,此刻却无比贴合她心境的、俗气却真实的话:“说句很俗的话,缘分是会用尽的。”
商承琢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重新凝聚起风暴,方才那片刻的脆弱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但瞿颂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我们缘分只能走到这里,那就体面一点,在这里好好说再见。同窗恋人一场,不要闹到最后,对彼此只剩下怨恨和不堪。好不好?”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的意味。
瞿颂试图在那一片狼藉中,抢救出一点点干净值得怀念的东西。
他们之间,也不是只有对峙和挣扎的,对吧?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默契甚至激烈的爱意,难道就不能留下一点吗?别让彼此在后来的年岁里,想起来对方,只有泪水和不甘,好不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商承琢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尖锐,带着浓浓的讥讽。
他猛地抬手,一把拨开了瞿颂方才摩挲他下颌的手,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厌恶。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和偏执,死死地锁住瞿颂。
“只要你从前有一点爱过我,就没有权利这样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把我像用不到的狗一样踢开。”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恨极了一样,“瞿颂,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不等瞿颂有任何反应,猛地站起身来。
高烧和背部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还是极其迅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瞿颂,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孤绝如碑,就那样以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径直踏入他的苦海。
如果那些虚伪的喝彩都消失,如果所谓盟友在利益面前纷纷倒戈,如果她精心搭建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
想看她被信任的人背叛,想看她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在现实面前粉碎,想到那时她会不会终于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不会离开。
这世上只有自己配得上站在瞿颂身边。
恨他也没关系,爱会消退,善意会变质,只有恨能把两个人牢牢焊在一起。
想要她恨自己,最好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每次呼吸都带着对自己的诅咒,那样至少在她心里,自己会比任何无关紧要的人都重要。
干脆毁掉她在乎的一切。沃贝,视界之桥,观心也无所谓,等她从废墟里抬起头,眼睛里就只能映出他的影子。
愤怒也好,杀意也罢,想要要她所有的情绪都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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