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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旬忽然清醒过来,头皮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只觉得后怕。他没想到温杳竟然有此等功力,竟然真能像志怪话本里披着画皮的恶鬼一般摄人心魄。
太可怕了,果然还是不要总和他扯上关系为妙。
岳旬赶紧将那烫手山芋从袖中摸出:“前几日受了皇叔的赏赐,不敢久留。帕子已经清洗干净,今日送还给皇叔。”
“这就是你说的‘旁的生意’?这是个什么大事,非要‘借一步说话’,又不是同大姑娘私相授受,何至于此。”温杳听了,摇头发笑,表情中没有玩味,倒像是真心实意被逗乐了,“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不必还了,拿着吧。”
岳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总觉得梦里温杳的刀还架在上面。他被温杳捏了几次后颈,一想起脖子,就觉得后脖颈那一块有茧子摩挲过去,不由地一皱眉:“我不想欠你什么。”
“你已经欠了。”温杳不知想到什么高兴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甚至还回过头来,意味不明看了岳旬一眼。
他欠他什么?
光听这内容,岳旬一下子火冒三丈。可当温杳这句话钻进岳旬的耳朵里时,他却诡异地从温杳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缱绻。
这句话一下子就变了味道。仿佛他被囚于宁王府那几日并非是为人棋子,时刻要警惕着头颅搬家,而是与温杳发生了什么难以言明的辛密,故而欠了他什么情。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饶是岳旬向来伶牙俐齿,也被他这一句话说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可他把这话在心里滚了几个来回,也没咂摸明白可怕的瓷人忽然这般说话究竟是何意,等再想回话时已经错过了时机。
他二人本是并排在小巷里行走,倘若只是说上几句话倒确实像是在商量事情。可若是在温杳那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两个人全都沉默呢?
那气氛就实在有些古怪了。
岳旬也偏过头去看温杳的脸,拿出读经史集注的精神把他脸上的神情细细读来。
看温杳表情,他大约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那话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出他们两个在这里一言不发又有什么古怪,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松弛——连平日那种披着人皮的假人感都少了几分。
总归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岳旬不想欠这种披着美人皮的恶鬼什么,他怕把温杳招过来在他梦里索命。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手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嘶哑的:“噶!”
两个人同时看向了笼中的鹦哥。这位名叫彩衣郎的鹦鹉大爷只怕是有些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自从见了温杳,别说骂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它没想到会和温杳相处这么久,惊吓过度,实在没憋住,这才漏了声儿。
现在再看它,拿两翅掩着脸,一看就是在装死。
温杳轻车熟路伸出手,很自然打开笼门,逗弄了一下笼中的彩衣郎,一边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瞥视着岳旬:“我听闻你最近寻了个谋生的活计——伺候笔墨做清客对你倒也适宜。你那东家虽说看起来聒噪,好像是个只知道花钱挥霍的纨绔,但能把生意做到我跟前,你就应当明白这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人。”
“薛琮十五六岁就死了父亲,自此带着寡母独自顶立门户,不过四五年的功夫,就已经算是松江府数一数二的棉布商了。”
温杳那日远远一瞥,恰好看见薛琮拦截岳旬,手里拿着张纸听不清在说什么。后来打探到那薛琮自从进了金陵置办了宅子就开始广招清客,而岳旬也常常出入薛琮在金陵的宅邸,就能大概知晓岳旬是在靠什么谋生。
“薛琮常同西洋人打交道,很是有些见识,做起海贸来比苏杭那几位老成丝绸商还要如鱼得水几分。你跟着他做事,也不妨为一种锻炼。”
一提起这个岳旬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幸亏薛琮知晓他们这群读书的人要脸面,断然不愿意让旁人知道自己做的是写话本子的活计,于是对外统一都说这些清客是招揽来“润色笔墨、出谋划策、侍弄账目”的。
这要是让温杳知道了,丢面子都是小事——他在《响翠传》里可是大肆编排摄政王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与他有“杀父夺妻”之仇——那他还不得掉脑袋!
不是他舍不得脑袋,只是因着这种由头被宁王殿下杀掉,他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来不及细想温杳为什么忽然指点起自己的生计,岳旬只想尽快把这话题混过去:“果然,皇叔一直都在监视我。”
“好没意思。”温杳用手指拨拉战战兢兢的彩衣郎的鸟嘴,孩子吓得险些要把鸟嘴戳进胸脯子,“这种你我二人都知晓的事情,何必这样明说。”
岳旬再度沉默。
这话声生生让他听出一股,温杳在指责他负心薄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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