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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已经习惯她大哥时不时呆一呆的样子了,她爷爷也是这样。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老人总是有太多回忆,无论做什么都会跳出来碍事,做什么都显得一卡一卡。
于是她很体贴地拍拍大哥手臂,但难免又有些倔强:“大哥,我会把你当爷爷孝敬的——但是我爷爷都可以让我趴在大腿上,村长爷爷也行,所以大哥我为什么不能坐你腿上啊?”
“我让你坐我腿上干嘛?尽孝啊?”修士原本空茫的眼神一下子落回现实,他抬起头,那些披散的栗色卷发顿时向后滑落下去,露出张好看的面庞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小月还是不由得为大哥的美貌震撼一瞬。
这年轻修士长了张庙观里神像一般的脸,没什么表情时圣洁、慈悲而高不可攀,一双浅栗色的眸子透明而宁静,带着直直看进人心里的魔力。但他稍一有表情,那高高在上的淡漠便马上消散,变作很有感染力的亲切。何况大哥向来爱笑,当那双眼眸里泛起笑意,凡人累世香火供出的琥珀便融化作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连同他唇角的梨涡一起荡开来。
大哥此刻脸上带了点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表情,眼睛里却全是纵容的笑。
小月捧着脸,乖巧道:“大哥这么好看,一看很年轻,还不是很需要二妹我孝顺——所以大哥,能放我下来了吗?”
年轻修士将手一松,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将她一托,送到浅滩外没水的地方才放下。
小月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滴水未沾,踩到年轻修士身边,和他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
年轻修士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块空地来:“还是不想沾水?”
“我爹妈不让我碰,反正大哥身边已经够凉快了,我本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傻玩!”小月豪迈地将手一挥。
被她打为“傻玩”的小弟们浑然不知,正穿着衣服狗刨式游泳——脱衣服干什么呢,容易晒伤,再说了,大哥会帮他们“咻!”一下烘干衣服的。
年轻修士一只手支在膝上,托住脸,歪头看小月:“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犹豫片刻,小月还是犹豫点头:“……想的。但是有点太想了。我爹说我小的时候一看见这个水潭,就和疯了一样想扎进去,他们怕我出事,所以再不许我游。”
“那也行。”年轻修士用指尖敲敲自己的脸,他五指修长,做这个动作分外好看,“二妹啊,你不觉得这水潭里的闪光一天多过一天了吗?”
小月低头,看向水面。
层叠的蓝色光点闪动,如同星光织就的重纱,已经达到绝不能辩驳是日光或者错觉的地步了。
大哥又垂下头,微微向她倾身。他微卷的额发投下阴影,将那双剔透的眸子完全笼罩在内:“二妹,你真的觉得,正常的水潭会是这个颜色吗?”
小月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嘴唇,挣扎片刻后,她说:“我、我不知道……我听说有的海岸,在起潮的夜里会有星光一样的海浪,可能和这个潭水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此。”出乎她意料的,年轻修士点点头,又坐直了身体,他抬腿踢了踢水,溅起一层星光,“这口潭水与南边海岸的一隅连通,传说在那里有一只从海边居民和海员最深的噩梦里,孕育而出的蜃。蜃呼吸时,海岸便浮出层层的荧光,美丽,却会驱走鱼群。”
“有人希望蜃去死,有人希望蜃活着,有人却希望,将蜃永远困在深沉的梦境里。”
“小月,你觉得是被所有人惧怕的活着,还是被所有人爱戴着做梦,还是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好?”
那沾着星光的潭水顺着年轻修士的衣摆滑落,像给他的衣摆织了层鲛纱。他的语调很温柔平和,却听得小月背后发凉。
小月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那这些,都是自己选的吗?”
“哦?”那年轻修士抬起眼,不知是不是潭水里星光的倒影,有无数星芒凝聚在他眼里,“我只能告诉你,蜃没有做出选择。有人将他拖入梦境,一开始是为了他生;但另一个人,却开始想他死起来。”
“二妹啊,这潭水里的星光一天胜过一天,今天就是顶峰了,错过这一日,就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小月垂着眼睛,感觉有股无名的怨在胸口到处乱窜,搞得她心口发胀,肺管子也像被什么捏着,“最起码,还是先醒来看看再说吧,毕竟没有人醒了就不能再睡的道理。”
“感谢你的配合,”年轻修士狡黠一笑,“不过嘛,你不醒也得醒,因为我有话要问你啊——”
小月一愣。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额上一痛。年轻修士一指弹在她脑门上,却不知怎的,弹出了洪钟似的声响。
霎时间,树林里的所有蝉发疯似的叫起来,所有水潭里的孩子也歇斯底里地开始尖叫,尖锐的声响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但抵挡不住那清脆的、悠扬的钟声。
年轻修士垂下唇角,很苦恼地捂住耳朵:“喂,你们很吵诶。再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因为我说了——你该醒了,支隐月!”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宁静的、麦浪翻滚的小小村落顿时化作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雾气,和脚下泛着荧色星点的海水。
小月懵懵懂懂地张开眼,眼前的年轻修士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大哥不知何时换了身黑色的窄袖,只有肩头滚着一圈银色祥云纹。大哥足尖点在海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荧光一圈一圈泛开来。
“大哥你……”她刚想询问,却突然发现,开口时发出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的嗓音,“啊!”
年轻修士眨眨眼睛,他凑过来——小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用仰头看大哥了:“支隐月,你还没醒吗?”
她,不对,是他,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故事里的蜃,总算挣脱幻梦,彻底醒来!
“啊、啊……啊啊!”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他揪着自己雪白的长发,崩溃地尖叫,“神经病吧?!让我女装当个小女孩,让自己师弟也女装当我妈,到底有多喜欢女装啊!”
他将袖一挥,海上的云雾尽数敛入袖口,于是泛着荧光的死寂海面顿时显露出全貌。在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师兄弟,半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海岸边——正是幻境里“小月”的爹和娘(性转版)。
其中,那个师兄震惊又愧疚,表情十分之复杂,简直可以用作幻剧演员教程,他看看师弟,又看看蜃,最后猛地一把将师弟推开:“师弟,你怎会、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师兄、你做的一切,他又领情吗!?”那师弟捂着胳膊,愤恨的双眼通红。
蜃又开始尖叫了。
那年轻修士先是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见蜃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往外一扔,堵住了蜃的嘴巴:“好了,支隐月,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阿月的名字,阿月告诉你了?!”那师兄瞪大了眼睛。
年轻修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你俩。”
他一挥袖,堵住蜃嘴巴的东西松开,飞去堵那师兄的嘴了,同时又有张大网飞出来,将师弟整个套住,兜出一个闪亮的光球来。
蜃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鄙人不才,姓何。”那年轻修士又从芥子里拿出张纯黑的面具,盖到脸上,“北玄南何的何。”
第88章第88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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