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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城往青云庙外再走数里,便是一片荒凉死寂的土山,尽头处有一道黑沉沉的巨大深坑。
远看,它的山体像被老天爷用巨斧劈开的伤口;近观,才知是一座早就休眠的死火山,也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旧铁矿坑。
很久以前,先人靠着从山脚下掘出的铁矿,撑起了最初的聚落。然而矿脉渐渐细薄,矿石变得多杂脆,终于再也掘不出能换钱的好铁。
人们一批批撤走,连「曾经产铁」的光景,也只剩少数老人记得。
之后,深坑彻底沦为蝙蝠与野狐的阴森老巢。
因为地底深处还藏有余热,坑内常年被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笼罩。经年累月,那些布满细孔的黑岩壁上,慢慢渗出并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像冬日霜花的白色晶土。乍看如雪,触之却细腻黏手,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浓烈咸涩味。
本无人在意这死地的变化。直到有一年,几个霁城无赖泼皮,为了躲避追捕而误闯深处。其中一个名唤阿狗的,曾在边陲贩运货物时与走私贩打过交道,略知火药材料的门道。
他们路边刮起一撮白晶往嘴里一舔——那股爆炸性的咸涩与直冲舌尖的清凉劲道,让阿狗瞬间明白:这不是寻常之物,这是能提炼火药的土硝!
从那天起,这群无赖不再是街头混混,而是掌握了地底宝藏的掘金者。
他们夜半潜入坑中,用竹刷木铲刮下白晶,将硝土运至地面的露天矿场。
经阿狗和以前走私的伙伴询问,他们又知道坑壁上刮下的白晶只是「生硝」,杂质多,必须经过提炼:
于是,他们在矿场角落搭起简陋的水槽,将硝土倒入铺了粗布与草木灰的木槽中,再以热水浇灌,溶解出浑浊的红褐色咸水。
接着用大铁锅架柴熬煮,水汽蒸腾,咸水浓缩,不断捞去锅边析出的杂质盐块。待浓液呈现深黄色、表面结膜时,便倒入浅盆静置。
此时,随着夜间气温下降,洁白细小的晶体便从浓液中析出,这便是能卖出高价的「熟硝」。
钱来得快,胆子也就无限放大。他们迅结伙,招募亡命之徒,最终自称为『烬帮』。
这个名号源自他们迹的『烬坑』,同时寓意着他们从那片沉寂的灰烬之地掘出财富,如同火焰般迅猛而黑暗。
但这白晶渗出和生长极慢,又受坑内风向与湿气限制。想要满足日益膨胀的野心和外城的巨大需求,仅靠几个帮众偷偷刮取已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深入烬坑采集,运送至露天矿场,接着再不断重复淋水、熬煮、守夜、搬运的辛苦过程。
于是,走私硝石的下一步,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更残酷、更暴利的贩卖人口,充作苦力,以扩大挖硝提炼的规模。
而这股从地底黑坑里掘出的巨大财富与势力,很快就将霁城城主那双理应清明的眼睛彻底染黑了。
霁城城主从来都睁着一只眼,看着这股地下势力的滋长。烬帮每年冬日那几箱沉甸甸的「心意」,他收得坦然无愧。
这笔钱无需入库,不入账册,正好用来打点那些堂而皇之却见不得光的开销:加固一段无关紧要的城墙作为私设关卡;厚养一批不录籍在册的私印死士;或是换几件稀罕宝贝,以结交京城的权贵。
但他深知,这群从灰烬中爬出的泼皮终究是亡命之徒,硝石和火药的利润足以使人欲壑难填。他允许烬帮存在,但绝不允许他们脱离泥土,触碰天光。
他对烬帮的领有着微妙的制衡:他可以随时切断矿场上方的水源、突查运货的隘口,或是散布谣言让外城买家心生疑窦。
这等于是用一双无形的手紧捏着烬帮的喉咙,确保他们在贡上银钱的同时,也时刻保持对他的敬畏。
毕竟,只要他一道令下,护城军们便能轻易将这座依附在火山废坑上「烬帮」连根拔起,让他们所有的财富,真正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一般,瞬间消弭于无形。
直到三年前,从京里派来的副城主走马上任,才打破了这个既定的模式,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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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穴深处永无光明。
这里的潮湿并非水汽,而是火山余热与汗水、排泄腐败混出的浊雾,黏腻得像一层退不掉的冷汗,紧紧贴在苦役们每一寸皮肤上。
数十名苦役弯着腰,如同被钉在岩壁上的幽魂,一个接一个麻木地刮着白晶。
他们的背脊早已被鞭痕与矿灰磨出道道裂痕;每一次喘息,都像有矿屑沿着喉咙往肺里渗,声音干哑、断裂,活像被硬生生割了一刀。
脚下的地面湿烂得像一滩腐肉,每踩一步都会出令人不安的「咯哧」声。那已非泥土,而是多年累积的汗水、矿灰与血迹混成的黑泥。有些角落,黑泥里还半埋着断指与碎甲——徒手刮晶时留下的残痕。
高处的火笼亮光微弱,只能照亮近处一小片橘黄。更深的黑暗中,方位全靠彼此的呼吸声辨认。
有人撑不住倒地,像破麻袋般摔进湿泥里。后头的监工只会淡淡看一眼,若还动,就踢醒;若不动,便以带勾长竿将尸体拖往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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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堆满无名骸骨,被矿灰覆得白,远看不过像一堆失了形的石块。
再往阴角深处,有股炽热的烫气自地缝溢出,带着浓烈的硫磺与灼烧过的腥味。它像在提醒所有活着的人:掷入洞中的生命,永无回声。
苦役们谁也不敢停下。稍有停滞,皮鞭便带着破风声抽来,在背上划开一道鲜红。
热痛混着硝石粉末灌进伤口,那感觉尖锐得几乎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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