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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妆三(第1页)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钩住了周氏全副心神。她脸上放出光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贪婪和无限憧憬的光,几乎要冲破她脸上厚厚的脂粉。“就是它!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这个!”她喃喃道,伸手就想去抓那瓷盒。

胭脂娘子却手腕微微一转,避开了她的手,同时,“啪”一声轻响,合上了盒盖。

冷香骤敛。

周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错愕与急切。

“但是,”胭脂娘子将瓷盒握在掌心,目光沉静地看入周氏几乎燃烧起来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此香药性特殊,与寻常胭脂水粉截然不同。它需以‘执念’为薪,方能催药效。夫人心中所求愈是炽烈,念头愈是专一,则香膏化入肌理便愈深,见效也愈快愈显。”

她顿了顿,看着周氏眼中那簇愈旺盛的火苗,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然,物极必反。薪火过旺,焚毁的或许不止是执念本身。夫人务必谨记:自今日起,每日入夜沐浴洁净后,取豆大一点此膏,于掌心化开,均匀涂抹全身,不可有一处遗漏,亦不可涂抹过量。以七日为限,一日不可间断。七日之后,无论成效如何,必须立即停用,将剩余香膏交还于我,或……彻底毁去。”

周氏听得连连点头,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还有,”胭脂娘子的语气加重了些,“使用期间,务必心神守一,心无旁骛。你心中所思所念,只能是‘轻盈’、‘翩然’之态,是你想在曲江宴上呈现的模样。切忌杂念纷呈,更忌……心怀怨怼、恐惧、猜疑或其他强烈负面情绪。此香……会放大一切。”

她将白瓷盒轻轻放在妆台上,推向周氏,最后问道:“香可助形,难改其神。形神不一,终是虚妄。强求来的‘轻’,或许承载不起任何东西。夫人,你可真正想清楚了?”

周氏哪里还听得进后半截那些晦涩的告诫?她的心神早已被那“掌上舞”、“御风而行”的幻景填满,被“七日之后,身轻如燕”的承诺攫住。她一把将那冰凉的白瓷盒抓在手里,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握住了夫君的赞赏与爱重,握住了在所有命妇贵女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

“我想清楚了!再清楚不过!”她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忙不迭地示意身后的小丫鬟,“快!快把东西给娘子!”

小丫鬟慌忙上前,解开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织锦包袱。里面竟不是寻常银两,而是整整十锭赤金!金锭个头不大,却十足十的成色,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散着沉甸甸、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花。这些金子,买下大半条街的胭脂水粉都绰绰有余。

胭脂娘子的目光却只在金锭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她伸出两指,拈起其中最小的一锭,约莫只有一两重,放在妆台角落。“香缘有价,执念无价。这些,足够了。”

周氏一愣,随即更是狂喜,只觉得眼前这娘子果然不是凡俗商贾,视钱财如粪土,更有高人风范。她将金锭推回去一些:“娘子务必收下!这是我的一片诚心!若真有效,日后还有重谢!”见胭脂娘子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她也不好再强塞,只连连道谢,又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瓷盒用一方干净丝帕包了又包,才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却让她觉得无比熨帖、安心。

“娘子大恩,没齿难忘!我这就回去,依言使用!”周氏脸上焕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连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些,带着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那背影,仿佛已经摆脱了沉重肉身的束缚,即将羽化登仙。

铜铃再次响动,门扉合拢,将外面秋日的光线和市声短暂地隔绝,铺子里重归昏暗与寂静。

半面缓缓放下手中的石臼,右眼看向胭脂娘子,轻声道:“娘子,那香……气太浮,根不稳,像是……抽空了什么东西,只留下个‘轻’的壳子。这位夫人心火又旺,执念深重,两下里一撞,怕是要出乱子。”

胭脂娘子将那一小锭金子随意丢进妆台下一个抽屉里,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回暗格前,将乌木空匣放回原处,墙面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她自己选的路,旁人如何拦得住?”胭脂娘子坐回老位置,重新拿起那枚青黑螺黛,对着光细细地看,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轻骨香’是引子,也是镜子。她心里烧着什么,镜子里便照出什么。她求的是身轻如燕,好取悦夫君,站稳脚跟。那香,便会给她‘轻’。”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黛石:“只是这‘轻’字,从来不是吉兆。飞燕舞于掌上,世人只见其轻盈美妙,却不想想,那托举之掌,需是何等稳当,何等有力,更需何等‘情愿’。若那手掌本就摇摆不定,或早存了别样心思,甚至……根本无心托举,再轻灵的燕子,舞得再美,一阵稍大些的风来,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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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沉默着,右眼眼底映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光,左眼依旧沉静无波。她想起自己与妹妹小芷的往事,想起那种生死相依、甘愿承载的“重”。轻与重,失去与拥有,执念与放手……这其间的道理,太深,也太痛。

“去把后院的木樨收一收吧,”胭脂娘子不再多言,吩咐道,“今夜的露气重,正是收香的时候。”

半面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院。门开合间,一缕带着植物清苦气的凉风钻进来,卷动着室内复杂的香气,将它们搅得更浑,也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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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周氏果然日日来。

起初两日,她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进铺子,便带进一股蓬勃的、压不住的喜气,连那身衣裳似乎都明亮了三分。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焦虑惶惑,而是容光焕,眉梢眼角都流淌着笑意,走路也果真带着风,裙裾飞扬,环佩的声响都清脆了许多。

“娘子!您真是神了!”她几乎是雀跃着坐到绣墩上,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又脆又快,“那香膏涂上,起初只觉得凉丝丝的,像薄荷,又比薄荷温柔,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过后啊,这浑身的肌肤,摸上去竟格外滑腻紧致!像是……像是绷紧的丝绸,又滑又有韧性!”她伸出自己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丰腴雪白的手臂,果然看起来光滑了不少,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还有这身子,”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往日总觉得沉甸甸的,尤其是腿脚,走多了便酸乏。可这两日,只觉得松快了许多,步履轻捷,仿佛……仿佛踩在厚厚的云絮上似的,软软的,却又托着你,一点都不费力!”她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姿态确实比往日灵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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