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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过后,长安城的颜色就淡了下去。
坊巷间的槐柳褪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戳向铅灰色的天空,像老人嶙峋的手骨。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泡得黑,缝隙里长出的苔藓也失了翠色,转为沉郁的墨绿。空气里浮着湿冷的霉味,混着家家户户烧炭取暖的烟气,吸进肺里有种黏稠的滞重感。
这样的日子里,胭脂铺的生意反倒好了些。
许是天寒地冻,人便格外需要些暖色来慰藉——朱红的唇脂,嫣红的颊彩,甚至指甲上染的蔻丹,都能在满目灰败中点亮些许生气。铺子从午后便陆续有客,多是各家的丫鬟仆妇,为主子采买冬日用的脂粉。胭脂娘子在柜台后静静坐着,偶尔抬眼看看来人,推荐的胭脂水粉总恰到好处,不多话,却句句说在点子上。
这日黄昏,铺门将闭未闭时,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裹着件半旧的靛蓝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唇。她站在阶下许久,久到檐下灯笼里的蜡烛燃短了一截,蜡泪凝结成古怪的形状,才终于抬手叩门——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胭脂娘子开门时,她迅侧身闪入,反手便将门闩插上。
铺内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长而瑟缩。她解下斗篷,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五官其实生得不差,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只是皮肤过分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唇角抿出深刻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妆容:眉用炭笔描得极浓极黑,斜斜飞入鬓角;唇涂着乌青色的膏脂,色泽暗沉如淤泥;两颊扫着怪异的紫红色胭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像某种溃烂的疮。
这是时下长安城最遭非议的“时世妆”。
白居易在诗里写过的:“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低。”说的便是这种从胡地传来的怪异妆容,士大夫们痛心疾,斥为“妖服”,坊间保守些的人家见了都要皱眉,良家女子是断不敢如此装扮的。
可这女子不仅画了,还画得格外夸张——乌青的唇膏涂得极厚,几乎看不出原本唇形;紫红的颊彩晕得极开,整张脸像戴了张诡异的面具。她站在烛光里,像从志怪杂谈里走出的精怪,美得惊心动魄,也丑得触目惊心。
“娘子。”女子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想求一盒……能让我变得更丑的胭脂。”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抬手示意她坐下。
女子在矮榻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她垂着眼,不敢看胭脂娘子,也不敢看铺内那些琳琅满目的脂粉容器——那些曾经她最熟悉、最擅长摆弄的东西。
“我叫素手。”女子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从前的名字……不提也罢。”
胭脂娘子煮了壶姜茶,辛辣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她将茶盏推到素手面前,素手却不接,只是盯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眼神空洞。
“三年前,我是长安城最好的妆娘。”素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抠出来,“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宫里的娘娘,甚至……甚至圣上的宠妃,都点名要我上妆。我调的胭脂水粉,千金难求;我画的妆容,能让人年轻十岁,美若天仙。”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乌青的嘴唇上绽开,诡异得让人心头一凛:“可她们不知道,那些让她们容光焕的胭脂里,掺了什么。”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素手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人血。新鲜的,温热的,从活人身上取出的血。”
她伸出双手——那是一双极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玉,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光滑。可此刻这双手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
“起初只是偶然。”素手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五年前,我为一个病重的诰命夫人上妆。她已油尽灯枯,面色灰败如死人,可那日是她独子大婚,她执意要出席。我用尽毕生所学,也遮不住那股死气。最后……最后我割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三滴血在胭脂里。”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还有伤口:“说来也怪,那胭脂涂上后,夫人的脸色顿时红润起来,眼中也有了神采。满堂宾客都说她病愈了,是喜事冲的。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的血,我的生气,暂时撑住了她将散的魂魄。”
“后来呢?”胭脂娘子轻声问。
“后来?”素手扯了扯嘴角,“后来那夫人撑过了婚宴,当晚便去了。可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素手姑娘,你让我走得体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那以后,便有了传言,说我调的胭脂有奇效,能让人返老还童,容光焕。起初只是些贵妇人私下相求,给的报酬高得吓人。我推拒过,可她们说……说若我不做,便让我在长安城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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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动,将她脸上的乌青唇色映得愈诡异。
“我开始偷偷取血。”素手的声音变得平板,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不是自己的——我的血不够用。是那些买来的婢女,签了死契的,无亲无故的,或是从人牙子手里弄来的流民女子。我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穿,然后……然后在她们手腕上割一道口子,取一小碗血。不多,真的不多,养几天就能好。”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可总有人身子弱,取一次血就起高烧;也有人伤口化脓,烂了整条胳膊;还有的……还有的直接就死了。我把尸体埋在城外的乱葬岗,对外说她们逃了,或是病死了。反正都是些无人在意的蝼蚁,死了便死了。”
铺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样过了两年。”素手继续说着,眼神涣散,像是沉溺在回忆里,“我攒下的钱财,够我十辈子衣食无忧。可我夜夜做噩梦,梦见那些女子来找我索命。她们的脸在我梦里扭曲变形,质问我为什么取她们的血,为什么让她们死得不明不白。”
她忽然抓住胭脂娘子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娘子,你信吗?她们死前想的不是恨我,是求我……求我给她们画最后一次妆,让她们走得漂亮些。可我呢?我把她们的血混进胭脂里,卖给那些贵妇人,让她们涂在脸上,炫耀自己的美貌。那些胭脂……那些胭脂里,有几十条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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