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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瓷依旧背着那只刻着缠枝莲纹的瓷匣,匣子里装着那只巴掌大小的方盒,走遍了大江南北。她专替人补舌,无论是天生无舌的孩童,还是被割舌失语的冤者,只要找到她,她便会取出匣中的青朱瓷膏,轻轻点在对方的断舌根上。次日,那人便能开口说话,声音清越如瓷铃,带着淡淡的天青釉气息,甚至能与逝去的亲人低语,听见亡魂的诉说。
求瓷娘补舌者,络绎不绝。富贵人家携重金而来,寒门子弟捧一颗真心而至。但阿瓷立下了三条规矩,绝不破例。
一不补贪官之舌。因贪官之舌藏污纳垢,满是谎言与算计,补之只会助纣为虐,让更多的冤屈无处申诉;二不补负心之舌。因负心之舌凉薄无情,字字伤人,句句诛心,补之只会徒增世间怨念,让更多的痴男怨女肝肠寸断;三不补无梦之舌。因无梦之舌麻木空洞,毫无生机,既无执念,亦无牵挂,补之只会吸食他人魂魄,沦为瓷鬼的傀儡。
每替一人补舌,阿瓷必会收取对方的“旧舌”一片。那并非真正的舌头,而是人舌中封存的执念与罪孽。她将这些“旧舌”藏于背上的瓷匣之中,匣中的旧舌愈多,她左腕的釉色便愈青翠,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右腕则愈素白,像一片未经沾染的霜雪。两只手腕,一白一青,仿佛被瓷的阴阳二气彻底分开,一半是炽热的执念,一半是冰冷的宿命。
江湖上的人,对阿瓷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在以众生之舌,补自己失去的言语,每补一次舌,她的喉咙便会痛一次;有人说,她是在收集足够的罪孽,以祭奠父母的亡魂,揭露当年官窑封门的真相,让督陶官血债血偿;也有人说,她是胭脂娘子的傀儡,替娘子收集魂魄,终有一日,会化作一尊瓷胚,永留青灯窑。
阿瓷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她依旧背着瓷匣,走在江湖的路上,看遍人间悲欢,听尽亡魂低语。她见过贪官落马时的丑态,见过负心人忏悔时的眼泪,见过无梦人觉醒时的茫然。她的脚步,踏遍了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却始终没有忘记,青灯窑深处的那一抹天青釉光。
又一年惊蛰,雷声隐隐,细雨绵绵。景德镇的深山里,青灯废窑的上空,再次升起了天青色的雾。
只是这一次,雾尖不再是朦胧的釉光,而是一片片小小的瓷舟。那些瓷舟通体血红,舟上没有细柳,只载着一只只小小的人舌,在雾中缓缓飘荡,出“叮叮”的轻响,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阿瓷披着一身由碎瓷片缝成的瓷衣,回到了青灯废窑。此时的她,左腕已青如深潭,右腕白如霜雪,两只手腕上的釉色,几乎要融为一体。她的断舌根,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一只小小的瓷舟,从裂口处缓缓飞出。那瓷舟的舟背上,赫然刻着一个“瓷”字,字迹鲜红如血,正是当年她父母刻在瓷种上的印记。瓷舟顺着当年那条由雾凝成的瓷路,直扑窑心的胭脂娘子。
胭脂娘子立于窑心的瓷墩上,身上的碎釉衣衫,泛着比往日更浓烈的银光。她望着飞来的瓷舟,青碧色的唇缝,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声音清脆如瓷裂:“青灯瓷,瓷不醉人,人自碎。今日你偿清舌债,也该偿我当年的约定了。”
阿瓷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望着胭脂娘子面上的那半片青花瓷片,忽然恍然大悟。
那半片青花瓷片,正是当年她母亲炼制的第一片青灯瓷。瓷片上的那瓣细柳,是母亲亲手绘上去的,柳芽的弧度,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而胭脂娘子那张素白无五官的脸,缺的正是她母亲的面容。
三年前的三夜炼色,哪里是替她补舌开声。第一夜取的旧瓷,藏着她母亲的声魂;第二夜取的新血,融着她父母的冤魂;第三夜取的余生气,承载着她整个家族的执念。这一切,都是胭脂娘子布下的局。娘子本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瓷胚,因吸收了青灯窑的灵气,化为人形,却始终缺了一张脸,缺了一缕真正的魂魄。她要借阿瓷的手,炼出一味能“补脸”的色,取代阿瓷母亲的魂魄,重获真正的人形。
而阿瓷这三年来,收集的无数“旧舌”,正是补脸所需的最后一味材料——众生的执念与罪孽,能让魂魄变得完整,能让瓷面化作真实的面容。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的生机,而是我母亲的魂。”阿瓷开口,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悲凉,一丝决绝。
胭脂娘子不答,只是缓缓抬起手。窑内的那些人形瓷胚,忽然齐齐震动起来,胚体上的骨茬,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要挣脱瓷泥的束缚,扑上来将她吞噬。
阿瓷仰天长啸,啸声如无数瓷舟相击,清越而决绝,响彻整座深山。她举起手中的方盒,不再犹豫,狠狠扣在了自己的嘴上。
方盒与她身上的碎瓷衣,瞬间相合。窑后的泥窖,骤然显现,窖内的碎瓷片,出刺耳的鸣响。天青色的雾,猛地倒卷而回,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将窑内所有的瓷鬼、瓷胚、碎瓷,尽数吸入泥窖之中。胭脂娘子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而后化作一道青芒,被方盒死死吸住,再也无法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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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瓷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瓷化。皮肤化作温润的天青釉,骨骼化作坚硬的瓷胎,舌头化作舟上的朱笔。疼痛无处不在,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解脱。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看见父母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父母的级,终于与身体复合,他们身着青布衣衫,面带温柔的笑容,朝着她伸出手。
阿瓷伸出手,握住了父母的指尖。一股温热的暖流,涌遍全身。她与父母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化作了一片完整的青花。
雾散了。
青灯窑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瓷面,平铺在窑心的瓷墩上。瓷面绘着一片完整的柳舟,舟头的朱笔未点,像一声未曾出的呼唤,凝固在永恒的天青色中。
多年后,一位年轻的烧瓷匠人,误入景德镇东南二十里的深山。他在青灯废窑的废墟中,拾得一只腐朽的瓷匣。那瓷匣早已被岁月侵蚀,一触即碎,内里空空如也,唯匣底粘着一支残笔。
笔杆泛黄,笔锋残缺,却沾着一点淡淡的天青釉,像咽下了整座江南雨水的晚霞,历经岁月的冲刷,依旧温润如初。
匠人将残笔带回家中,视若珍宝。夜半时分,他手持残笔,对着窗外的明月。月光透过笔锋上的釉痕,忽然在地面映出一条晶莹剔透的瓷路。路的尽头,正是那座废弃的青灯窑。窑内,一盏瓷灯复燃,灯罩上的青花尚湿,似是刚绘不久,灯光朦胧,隐约可见窑心处,有一道女子的虚影,踞坐在瓷墩上,面覆半片青花,衣如碎釉,静坐不动。
更诡异的是,匠人听见了“叮叮”的声响。那声响细碎而清晰,是瓷舟相击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低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一个能为她们补舌、偿债的人。
传说自此在景德镇流传开来,代代不息。
若有人天生无舌,或被割舌失语;若那人怀揣着未了的执念,身上带着瓷的印记;那么,在某个惊蛰之夜,雾起之时,可往景德镇东南二十里的深山去,寻那座青灯废窑。
窑内有瓷灯一盏,灯下坐着一位身着碎釉之衣、面覆半片青花的女子。
她会问你:“客人要色,还是要舌?”
若答要色,她便为你补舌开声,让你重获言语,却需永替她收容瓷鬼,承受割舌之痛,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若答要舌,她便取你残存的执念,替你偿尽前债,而你将化作一片青花,嵌在窑内的瓷胚上,等待下一位无舌之人,等待下一场宿命的轮回。
而那支残笔,至今仍被一位老瓷匠珍藏着。老瓷匠说,那是青灯瓷娘留下的信物。每逢惊蛰,笔锋上的天青釉便会变得湿润,似有泪水渗出,滴落在瓷盘上,化作一叶小小的瓷舟。舟上柳丝轻拂,朱笔未点,仿佛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宿命的相遇。
等待下一个惊蛰。
等待下一个,带着执念而来的无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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