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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深处,有条被脂香与药气腌透了百年的老巷。
它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被人刻意抹去了。
白日里,巷口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雾色偏白,像未上釉的骨瓷胎体,带着冷而细的颗粒感。雾里隐约能看见墙根的苔藓,绿得黑,湿腻腻地贴在砖缝里,像陈年的药渍。行人从巷口经过,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踏入某个不该踏入的地方。
巷口立着一口铜锅。
锅半人高,铸于前朝贞观年间,锅身布满细密的云纹药篆,笔画扭曲如缠蛇。铜色并不暗沉,反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像是被人常年用掌心摩挲,又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反复浸泡。那光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像骨瓷釉面下隐隐流动的玉色,柔,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锅底从不生火,却常年盛着半池清冽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金膜,像落日熔化成的一滴,轻轻覆在水上。有风过时,金膜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青石板上,竟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密密麻麻,让人心里紧。
更奇怪的是,铜锅周遭三尺之内,常年萦绕着一股脂香。
那香不似寻常胭脂铺里的甜腻,而是甜中带苦,苦里藏腥,像上好的胭脂混着新鲜的药汁,闻久了会让人头晕,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轻轻扎着。
附近的商铺掌柜们都说,这铜锅通了灵性。
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铜锅自己转动,锅沿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弯腰的女人;也有人说,曾听见铜锅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像女子在水里哭。但这些说法,都只是说说,没人敢在夜里靠近那条老巷。
只有到了端午。
每年端午交子时分——子时刚至,更鼓敲过第一声——铜锅便会“哐当”一声翻侧。
那声音不似金属碰撞,倒像骨头被生生折断的钝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一沉。
铜锅里的清水会顺着锅沿流下来,在青石板上蜿蜒爬行。水流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力,所过之处,苔藓尽数枯萎黑,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不多时,水流便在石板缝隙里凝成一枚圆滚滚的“药钱”。
药钱的形制与开元通宝相似,边缘圆润,中穿方孔。只是那方孔里,不填铜,不填银,偏偏填着一抹艳红的胭脂。
那胭脂红得刺眼,像刚凝成的血,又像被火烤过的朱砂。月光下,药钱会微微烫,凑近了闻,能嗅到一丝苦香,混着胭脂的甜腻,说不出的怪异。
有胆大的孩童曾在白日里去抠那胭脂,指尖刚触到,便被烫得尖叫着缩回手,指尖留下一片暗红印记,三日不退。那印记会随着时日渐渐变深,像有生命般在皮肤下蠕动,最后变成一朵小小的、畸形的花。
药钱凝成的翌日,老巷里必少一味“东西”。
有时是药铺里价值连城的老山参,锁在紫檀木匣中,铜锁完好无损,木匣却空了,只留下匣底一抹暗红脂痕,指甲刮之不去;有时是巷尾布庄晾晒的丝绸,晨起只剩满地碎布,混着几滴粘稠的脂汁,腥甜刺鼻;更诡异的是,曾有几次,巷中缠绵病榻的女子会凭空消失,床榻上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香,在巷子里飘上三日三夜,久久不散。
坊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那些消失的人是得了绝症,魂魄被铜锅收了去,炼化成了胭脂;也有人说,是被什么妖物掳走,成了铺子里的原料;还有人说,曾在午夜时分见过巷深处有红衣女子飘过,身形纤细,面覆金箔,正是那掳人的妖物。
而关于那间铺子,人们说得最多的,是它的主人——胭脂娘子。
有人说,她是前朝宫廷的女医,因炼制禁药被追杀,躲进了这无名老巷,靠炼药为生;也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是药精所化,靠吸食人魂修炼,容颜永驻;还有人说,她貌若天仙,肌肤胜雪,只是常年戴着面纱,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唯有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上常年涂着暗红的胭脂,艳得惊人。
而那枚药钱,便是她的信物。
没人知道药王脂究竟是何种神药,只听说得了它,能治世间难治的“色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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