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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管收回,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缓缓向上,直至他的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胭脂娘子已坐回影案前,手中持着那根吸了血珠的影管,轻轻一敲,管身震动,那颗胭脂血珠便碎成极细的粉末,洒在一张影瓷碟中。粉末呈暗红色,在幽光下泛着陈旧的血色,确如“肠衣里渗出的旧血”,带着一丝岁月的陈腐,一丝心事的酸涩。
“此色名‘无肠’,”胭脂娘子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轻轻一吹,粉末在空中散成一片小小的、灰红色的雾,雾中隐约有少女侧影一闪而过,眉眼弯弯,带着浅笑,“舍不得的,终究会失去。失去的,便成了‘无’——无肠之痛,自此始。”
第二夜,子时,月色如霜,洒在坊间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花影深处静得连风都凝固,只有影肠铺的门楣上,那条影肠在微微蠕动,出细碎的声响。
铺内,幽光比昨夜更淡了些,四壁的影肠晃动得更厉害,呜咽声也更清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胭脂娘子递给杜无肠一柄奇特的刀。刀身长约七寸,薄如纸,刃口几乎看不见,在幽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像是冰做的。刀背上却生着一排细密的倒钩,钩尖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淬了毒。刀柄非木非金,而是一截干枯的、细小的肠子缠绕而成,触手温润如体温,像是刚从人体内取出来的,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第二影:新血。”她将那半片空白的面容转向杜无肠,虽无眼,却令人觉得正被凝视,那目光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割你最疼的那处——不是皮肉疼,是魂魄疼。要割见血不见影。血出而影不留,影留则血污。”
杜无肠接过刀。刀入手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最疼的那处……他闭上眼,右手抚向左胁下方三寸之处,那里,埋着一枚“影种”。
那是他拜入师门第三年,师父传他“灌影秘术”时种下的。师父是个白苍苍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却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那日,师父取一段新生花影,是清晨花影落在花瓣上凝成的,带着露水的清新,又取一粒取自人初生第一声啼哭中的“气机”,那气机是世间最纯净的生气,能引动影的流转。师父以金针渡穴之法,将花影裹着气机,种入他右胁之下。
师父说:“影生影,气生机。此种种下,你便与影同脉,可感影痛,可知影语,可导影出。然,影种亦会生长,若你心术不正,影种反噬,必肠穿肚烂而亡。”
师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丝严厉,一丝期许。
多年来,这枚影种确让他对花影的感知敏锐百倍。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影,能听见影的低语,能轻易地找到影塞在肠中的位置。他靠着这枚影种,救了无数人,也赢得了无数声名。
却也成了他最大的隐痛——每一次施术,影种便会微微搏动,像一颗寄生在他体内的、别人的心脏,随着影的流转而跳动。太后那夜出事时,影种骤然暴长,刺破周围血肉,那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像是有一把刀,在他的胁下搅动,痛得他眼前黑,几乎死去。
而后来被剜肠,影种虽未被触及,却因失去部分肠脉滋养而日渐萎缩,此刻正像一颗干瘪的种子,蜷缩在胁下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一根针,在轻轻扎着他的魂魄。
杜无肠反手握刀,刀尖对准影种所在的位置。他没有犹豫,用力刺入。
奇怪的是,并无皮肉被割裂的触感。刀身仿佛化作了虚无,直接穿透肌肤,触到那枚干瘪的影种。下一刻,剧痛炸开——不是刀刃的痛,而是像整段记忆被硬生生剜出,像是师父的声音、师父的眼神、师父的教诲,都被这一刀斩断,碎成了无数片。
他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一声呻吟。
一滴血珠沿着刀背的倒钩缓缓上升。那血珠并非红色,而是银中带赤,像融化的月光混入了晚霞,泛着奇异的光。更奇的是,血珠在上升过程中逐渐变形,竟化作一只小小的、茜色的“影舟”,舟身不过指甲盖大小,却门窗俱全,舟头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白苍苍,身形佝偻,正是他的师父。
杜无肠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师父的影子在舟头张口,似要言语,却无声。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刀风掠过。刀风刺骨,带着冰冷的寒意,影舟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中,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美丽而凄艳。
唯有那滴银赤血珠,完好无损地悬在刀尖,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流泪的星星。
胭脂娘子早已备好一只影瓷盂,盂身泛着淡淡的茜色,内里空无一物。她引刀尖至盂口,血珠滴落,与昨夜炼成的“无肠”粉末相遇。“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沸水浇在雪上,粉末与血珠交融,化作一盂粘稠的“影浆”,色作银赤,表面泛着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确如“影里炸开的夕霞”,美得诡异而凄艳。
“新血洗旧痛,”胭脂娘子以一根细长的影针缓缓搅动影浆,浆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或哭或笑,转瞬即逝,那些都是被杜无肠救过的人,都是藏在他记忆里的影,“痛极而血新,血新而影活。此浆名‘回肠’,然回肠未必解痛,有时,不过是让痛楚换一种方式继续罢了。”
第三夜,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坊间的万物都沉在睡梦中,只有花影肠铺的幽光,还在黑暗中闪烁。
铺内的幽光似乎比前两夜更暗淡些,四壁悬挂的影肠蠕动得更加频繁,出的呜咽声也愈清晰,仿佛在期待,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空气中的腥甜香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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