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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见青抱着胭脂匣走出无名巷陌,自此,巷陌再无“醉鬼”作祟,却多出了一位“醉关守”。
他继承了胭脂娘子的位置,住在巷陌深处,每日打理着那只碎陶胭脂匣,守护着那粒醉颜酥。他将自己的青布袍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与胭脂娘子相似的半臂,只是颜色稍浅,是淡淡的酒红色,衣料也是用酒花与胭脂混合制成,行走时同样会簌簌掉屑,化作酒雾。他腰间的那只裂口锡酒壶,依旧挂在身上,只是壶壁上的“醉”字,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些,壶内的醉火也比以前更旺了些。
每至上元佳节,坊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都会支起那只裂口锡酒壶,壶内的醉火已经补全了最后一团——原来当年缺的那一团,正是“醉颜酥”的铺址,也是他如今所在的地方。锡酒壶的壶口泛着淡淡的蓝光,酒气愈浓郁,却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位面色覆着白瓷的胭脂娘子,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裴见青,独自守护着这巷陌里的“胭脂关”。
凡来求醉者,皆是被世间烦恼所困,或是心中有解不开的执念,或是被醉鬼缠身,痛苦不堪。他们循着巷陌的琉璃灯笼而来,只需在锡酒壶前立一夜,将自己的“求醉”执念注入壶中,翌日清晨,必定能唇若丹霞,醉态可掬,忘却所有烦恼,那些缠身的醉鬼也会被醉颜酥吸纳,得到解脱。但这机缘并非无偿,求醉者需以“一寸火”作为报酬——或是一瓣肺叶,或是一滴骨髓,或是一段声名,这些珍贵的东西,都会被锡酒壶吸收,化作醉颜酥的养料,维系着醉颜酥的灵力,也维系着裴见青的存在。
裴见青每日坐在锡酒壶旁,看着那些求醉者带着清醒的痛苦而来,带着沉醉的快意而去。他们脸上的愁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笑容,却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他心中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又仿佛一位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守护者。
他的舌尖,那粒醉颜酥凝成的赤霞膏越来越亮,泛着淡淡的红光,让他的唇色愈艳丽,如丹霞般夺目。可他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像被酒火熬干了一般,没有丝毫血色。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却也越来越空洞,仿佛承载了无数人的醉意与执念,早已没了自己的情绪。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抬手,轻轻擦拭锡酒壶上的灰尘,或是抚摸那只碎陶胭脂匣,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又一年上元,坊间依旧热闹非凡,灯火璀璨,烟花漫天。可无名巷陌里的琉璃灯笼却没有按时自亮,巷内的醉帖依旧贴满四壁,却少了一丝往日的酒气,多了一丝沉寂。巷内的酒雾也比往常稀薄了些,那些窗棂上的醉汉剪影,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许多。
有个路过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锦袍,面容清秀,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因好奇巷陌的传说,特意寻来,却现巷口的琉璃灯笼并未亮起,巷内一片昏暗。他壮着胆子走入其中,在锡酒壶旁拾得一只空胭脂匣,正是当年裴见青抱在怀中的那只。匣底新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干涩,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依旧工整清晰:
“醉已酥,火已生,
守盏人却失醉。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壶上陶片缺。”
少年不解其意,拿着空胭脂匣,对着锡酒壶仔细打量。只见锡酒壶边缘的碎陶,恰好缺了一块,缺的正是当年补全的“醉颜酥”位置,缺处正缓缓滴下一粒赤霞膏,颜色如破晓般艳丽,香里带着浓郁的酒腥气,与多年前那粒新胭脂一模一样,只是香气更淡了些,带着一丝即将消散的气息。
少年拿着胭脂匣,越想越觉得奇怪,却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的深意。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开了无名巷陌,将这只空胭脂匣带回了家,当作一件奇特的玩物收藏起来。他不知道,那粒赤霞膏,正是裴见青最后的魂魄所化;他也不知道,裴见青已经快要耗尽所有的气息,即将成为锡酒壶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无名巷陌里。
巷陌里的醉帖依旧,贴满了四壁,那些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扭曲蠕动,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锡酒壶静静地立在原地,壶口的蓝光越来越淡,酒气也越来越稀薄。裴见青的身影变得愈透明,几乎要与周围的酒雾融为一体,他依旧坐在锡酒壶旁,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只是再也没有了动作,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气息,渐渐与锡酒壶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只有那只空胭脂匣,静静地躺在一旁,诉说着这段关于救赎与牺牲的往事。
传说,自那以后,坊间每当有人失“醉”——或是失了醉的能力,或是失了忘却烦恼的勇气,或是失了珍贵的记忆——便会有人在上元之夜来到无名巷陌,立在锡酒壶前默默祈祷。他们不知道裴见青的故事,也不知道醉颜酥的来历,只是怀着一丝希望,期盼能得到解脱。
锡酒壶上的陶片一点点补全,每补全一块,壶口的蓝光便亮一分,酒气也浓一分。可无论如何补全,总在“醉颜酥”的位置留下一处空缺,那处空缺像是一个永恒的印记,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生过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裴见青的灵魂在收醺,他还在继续替人醉,替人救赎,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守护着坊间每一个需要解脱的人;也有人说,那是胭脂娘子回来了,她接手了裴见青的使命,继续经营着醉颜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守护着这巷陌的秘密。
没人知道,待锡酒壶上的陶片完全补全、毫无缺漏之日,醉颜酥是否会再次开启;也没人知道,那位曾经的酒监裴见青,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得到了最后的解脱。
只有巷陌附近的老人们记得,多年前,有一位唇若丹霞的醉关守,抱着一只胭脂匣,日复一日地守着锡酒壶。他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后来,他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了壶里第三十七粒碎陶,嵌在“醉颜酥”的位置,魂被醉火销尽,只剩下一捻带着酒腥气的赤霞膏,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来叩响锡酒壶,替他完成最后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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