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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披一袭古怪的半臂,衣料似是用极细的丝线织成,每一根丝在胭脂色的灯光下,都泛着瞳孔般的幽光,流转不定。衣摆垂到地面,触地的瞬间,便化成一颗颗赤红色的珠子,滚落在地,又立即凝成冰状的石子,出细碎的“咔嗒”声,在铺子里响着,格外清晰。她的脸上,覆着半片胭脂色的镜子,镜面里封着一道竖长的影子,那影子似活物,在镜中缓缓扭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虫,挣不脱,逃不开。而另半张脸,竟空无一物,没有眉眼口鼻,只有一道细细的唇缝,唇色是竖瞳那般的深赤,红得近乎黑。
“客人要瞳?”
声音忽然响起来,像两块石质的眼珠在相互摩擦,脆而冷,带着竖直的棱角,刮得人耳膜疼。那声音不辨男女,不辨老少,就那样悬在空气里,落在阿猫耳边。
阿猫从怀里掏出那半片裂石,双手颤巍巍捧上前,枯瘦的手指捏着冰冷的石面,指节泛白。石面在胭脂色的灯光下,泛起一层诡异的光泽,石心那道竖状的裂口,正缓缓渗着黏稠的东西——不是水,比水稠,比血淡,滴在石案上,出裂帛般的“嘶啦”声,竟在案面的纹路里,缓缓漾开。
“求一味色,”阿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替我补瞳,也替这猫眼石,收官。”
覆着铜镜的那半张脸,微微侧了侧。镜中的竖影忽然贴近镜面,隔着一层琉璃,与阿猫“对视”——倘若那两个空洞的眼窝,还能称为“眼”的话。
“收官?”唇缝轻轻翕动,那冰冷的声音里,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带着一丝嘲弄,“千瞳塔的塔心石,裂了便是裂了,碎了便是碎了,哪有什么收官之说?”
“塔裂,是因为缺了最后一粒‘定瞳石’。”阿猫空洞的眼窝,朝着石案的方向,似在凝望,又似在诉说,十年的手艺,十年的心血,都凝在那座塔里,“当年工期催得紧,我贪快,用九百九十九粒便强成了塔形,塔心本该嵌一粒‘无瞳石’,镇住全塔的气机。我未来得及琢,塔,便裂了。”
“所以,你要补回自己的瞳,再琢那粒定瞳石,想替千瞳塔,补全那最后一笔?”
“是。”阿猫的回答,字字坚定,哪怕喉咙沙哑,哪怕浑身抖,也没有半分犹豫。
“代价呢?”
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砸在阿猫心上。她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捏着裂石,指腹摩挲着石面的纹路,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已无瞳可付。”
那道细细的唇缝,竟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一抹冷笑,又像一抹了然。“无瞳之人,才才有资格求‘无瞳色’。随我来。”
那人——后来阿猫才知道,坊间都唤她“胭脂娘子”——从石案后缓缓起身。那袭缀着瞳丝的半臂,随着她的动作拖曳过地面,所过之处,留下一串赤红色的珠子,珠滚石凝,竟在光滑的石面上,铺出一条细小的、眼状的路径,从石案一直延伸到铺子最深处。
她引着阿猫,一步一步往铺子深处走,赤珠在脚下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敲打着人心。阿猫的手,被胭脂娘子微凉的指尖牵着,那指尖没有温度,像捏着一块冰,可那力道,却很稳,让她慌乱的心,竟稍稍定了些。
铺子最深处,立着一口井。
井口不大,堪堪只容一人通过,井壁并非寻常的砖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冰状石材,泛着淡淡的白,像冻住的琉璃。石面光滑如镜,凑过去看,映出的却不是人影,不是天光,而是一道道竖状的影子,在冰石深处缓缓蠕动,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成一缕,时而反照出雪片般的光斑,光斑炸开的瞬间,井底便传来低沉的、似雪崩般的轰鸣,闷声闷气的,从井底往上涌,震得人耳膜颤。
“这是‘瞳井’。”胭脂娘子的声音,在井口边回荡,生出诡异的叠音,一层叠绕着阿猫的耳朵,“跳下去,捞出你最舍不得的那粒瞳。记住,是‘瞳’,不是‘眼’。”
阿猫没有犹豫。她抬手,挣开胭脂娘子的手,抬脚便往井里跳。身后,胭脂娘子的目光,似那巷壁的竖瞳,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下落的过程,长得反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像无数人在同时低泣,又像无数只猫在同时嘶叫,缠在耳边,挥之不去。身体似在半空飘着,没有尽头,没有着落,直到足底忽然触到一处柔软的地方,那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弹性,既不是水,也不是泥,倒像踩在温热的皮肉上。
阿猫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那片柔软上慢慢摸索。指尖触到一粒圆润的石子,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带着一点微温,贴在指尖,竟让她生出一丝久违的暖意。就在触到那粒石子的瞬间,十年多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冲破了尘封的闸门,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她初入少府监的第三年,那时她还不是独当一面的猫眼匠,只是师父身边的小徒弟,手还会抖,心还会软。监里送来一个少年,说是在坊间的陋巷里寻来的,瞳仁天生异色,左眼是寻常的深褐,右眼却是罕见的竖状猫眼,眼波流转时,瞳心的细竖线轻轻晃动,像藏着一汪星河。师父说,这样的“石人”,是琢猫眼石的最佳材料——活取瞳仁,以秘法调熔琉璃,能成最上等的“活瞳石”,宫里的贵人,趋之若鹜。
那少年才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被监里的人按在石台上时,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死死盯着阿猫手里的琢刀,眸底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像一只被捉住的小兽,知道自己逃不掉,只能默默承受。那时的阿猫,也才二十出头,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手抖得厉害,迟迟下不了刀。师父在一旁冷眼看着,声音冷得像冰:“做猫眼匠的,断情,才能成匠。心一软,手就抖,手一抖,石就废,人,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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