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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半夜里悄没声息来的。
起初只是瓦檐上极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无数只小脚在青瓦上轻轻跑过。到了后半夜,那声音便密了起来,连成了片,淅淅沥沥的,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地不仁的耐心,将白日里残留的、属于“飞燕妆”的那点喧嚣与诡异,一点一点洗刷下去,渗进石板缝里,渗进泥土深处。
胭脂铺子门前的两盆金菊,被雨水打湿了,沉沉地垂着,金灿灿的颜色像是吸饱了水,浓得化不开,反倒显出一种颓败的艳丽。檐下的旧纱灯,白日里看着愈昏蒙了,灯罩上溅了些泥点子,像凝固的泪。
铺子里头,因着连日的阴雨,潮气重,那股子经年不散的复杂香气,也变得沉甸甸的,贴着地面打旋。半面在靠近门边的地方生了个小炭盆,不是取暖,只为了驱散些潮气。银骨炭烧得没什么烟,只幽幽地散着热,将空气烤得微暖,却也更显出一种室内的滞闷。她正用一把小铜剪,修剪着几枝新送来的、带着雨水的晚桂。金黄的碎蕊簌簌落下,沾染了她青布的裙裾,那甜香被炭火一烘,甜得腻,与室内原有的气息纠缠着,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微醺又微茫的感觉。
胭脂娘子今日未曾碰那些螺黛香粉,只是坐在妆台后,对着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用一根极细的银簪,慢慢拨弄着镜匣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铜绿。她的动作很慢,眼神落在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上,却又像是穿透了镜面,望着极远的地方。更漏的水声,在雨声的衬托下,变得微不可闻。
铜铃响的时候,雨声正稠。
不是被推响的,而是被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叮”,便被门扉开合的“吱呀”声盖过了。
先进来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肃穆的中年嬷嬷。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罩着碧纱的宫灯,灯光在昏暗的雨日里,只映亮她身前尺许的地面。她侧身立在门内,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才从门外那片被雨帘洗得灰的天光里,缓缓步入。
是个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有了属于成年女子的某种轮廓,只是那轮廓被包裹在一袭过于宽大、也过于沉重的玄色斗篷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紧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脚步极轻,踩在微潮的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斗篷的下摆吸了雨水,颜色深了一重,边缘还在缓慢地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很快又不见了。
那提灯的嬷嬷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门,将凄风苦雨关在了外面,也关住了一部分天光。铺子里顿时更暗了,只有炭盆幽幽的红光,和嬷嬷手中那盏碧纱宫灯散出的、清冷如鬼火的一团晕绿。
少女走到妆台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没有立刻摘下兜帽,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宽大的斗篷下,她的肩膀轮廓极其瘦削,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碎裂。
胭脂娘子放下了手中的银簪,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身上,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
那提灯的嬷嬷上前半步,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平板,像是背熟了无数遍的台词:“这位是宫中来的……贵人。有事,想与娘子单独叙话。”她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半面和那盆炭火,意思很明显。
胭脂娘子微微颔,对半面道:“半面,你去后院看看,昨儿收的薄荷叶,可都阴干得透了。”
半面放下铜剪和桂枝,无声地敛衽一礼,右眼目光在那玄色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左眼依旧沉静,随即垂下眼帘,悄步退入了通往后院的帘幕之后。
那嬷嬷见半面离开,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这光线昏暗、气味奇异的铺子,才退到门边,背对着妆台方向站定,像一尊沉默而警惕的石像,将内外隔绝开来。
现在,妆台前只剩下胭脂娘子和那玄衣少女。
少女又静立了片刻,终于抬起手,有些迟缓地,将兜帽缓缓向后褪去。
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精致的面容显露出来。眉眼是仔细描画过的,远山眉黛,秋水眸瞳,鼻梁挺秀,唇形优美,用的是最上等的宫粉和胭脂,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将这张脸修饰得毫无瑕疵,如同画匠笔下最完美的仕女图。只是,这完美底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气息。皮肤过于苍白,不是莹润的玉白,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近乎石膏的冷白;那双眼睛虽然大而明亮,形状美好,里头却空荡荡的,像是两口被淘尽了泉水的古井,幽深,却无波无澜,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所有的表情,都像是被那层精致的妆容固定住了,凝成一张美丽而冰冷的面具。
她看着胭脂娘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她的模样更冷,更平,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你便是胭脂娘子?”
“是。”胭脂娘子回答,目光未曾离开她的眼睛。
“我三日后,便要离京。”少女开口,语句简短,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带着寒气,“远去……塞外。和亲。”
她说出“和亲”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极其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冰层下的一尾小鱼,倏忽即逝。
“此一去,关山万里,黄沙漫卷,此生……恐无归期。”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宫中尚仪局,已为我备齐了公主的全副仪仗、嫁妆,从衣裳头面到书籍乐器,无所不包。”
她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移开,落在妆台上一枚未曾收起的、光泽柔润的珍珠上,但那目光依旧是散的,没有焦点。
“他们替我准备了一切,告诉我该如何举止,如何应对,如何彰显天朝威仪,如何……笼络人心。”她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讥诮,却又迅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可没人问我,怕不怕,想不想,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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