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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色需经三夜,每夜取“水”之一味。
第一夜,取“旧泪”。
胭脂娘子引着阿瓷穿过铺子后门。门外竟不是洲岸,而是一方水池——池面不大,三丈见方,水色如浓墨,深不见底,却诡异地平如镜面,不起一丝涟漪。池面浮满白荷,花苞皆紧闭着,苞尖指向夜空,像无数苍白的指骨,透着死寂。
“跳下去。”胭脂娘子立于池边,衣袂在无风处自动轻扬,“捞你最舍不得的那滴泪。捞着了,泪归我;捞不着,你便留在池底,与你舍不下的泪同朽。”
阿瓷褪去外衫,只着素白中衣。她看一眼墨黑的池水,又看一眼怀中那盏残灯——灯心里的红脂已失,只剩焦黑的灯芯,像一只空洞的眼,望着她。
她闭目,纵身跃入池中。
坠落的时间比预想的漫长。
水不是寻常的水,是粘稠的、冰冷的胶质,包裹住全身,顺着七窍往里钻。她屏息挣扎,却越陷越深,窒息的压迫感渐渐袭来。就在肺叶即将炸开的刹那,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睁眼时,竟站在去年盂兰夜的画舫甲板上。
四周笙歌喧天,红灯笼晃得人眼花。她看见自己——不,是去年的自己,正与阿琉背靠背坐在舷边,手里忙着扎最后一盏荷灯。姊妹俩生得一模一样,唯有阿琉左颊有痣,阿瓷没有。
“阿瓷,”阿琉忽然回头,眼睛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若我先死,便化荷灯替你照路。你要摇船跟着光走,莫回头,一回头,灯就灭了。”
言犹在耳,异变陡生。
舷边墨黑的水面,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五指细长,指甲尖利,手背上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那只手快如闪电,抓住阿琉的脚踝,猛地一拽!
阿琉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拖出船舷,“噗通”一声坠入水中。
去年的阿瓷尖叫着扑去,伸手抓向姐姐——
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她忽然看见水下那张脸。
不是阿琉,是另一张肿胀的、五官模糊的脸,正咧开嘴,朝她无声地笑。她浑身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水花合拢,阿琉彻底消失在水面之下。
只剩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和半空中,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是从去年阿瓷眼眶里迸出的,悬在那里,晶莹剔透,中心却凝着一丝极细的血丝,藏着无尽的悔恨。
此刻的阿瓷(真实的、来自一年后的阿瓷)猛扑过去,双手捧向那滴泪。
泪入手心,冰寒刺骨,瞬间凝成一朵小小的白荷,花苞紧攥,瓣尖在她掌心轻颤,像在抖,也像在控诉。
池水忽然倒卷,将她托出水面。
她浑身湿透,跪在池边剧烈咳水,手中紧紧攥着那朵泪荷。荷已不再冰冷,反而微微烫,花心处有一点湿润,正是那滴泪珠的所在。
胭脂娘子俯身,以银针刺破荷心。
泪珠渗出,不是寻常水滴,而是一粒极小的、淡青色的珠子,半透明,内部有烟云流转,像黎明前湖面升起的第一缕水汽,脆弱又珍贵。
“第一味,成了。”胭脂娘子将淡青珠纳入一只小小的琉璃瓶,瓶身刻满细密的水纹,与池面波纹隐隐呼应。
第二夜,取“新血”。
重回铺内,琉璃荷灯今夜转得慢了些,镜面里映出的不再是溺水的脸,而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姊妹俩幼时共浴、共食、共枕;稍长后共摇一橹、共扎一灯、共分一碗藕粉;娘亲病重时,两人跪在榻前,十指紧扣,许诺永不相弃。
胭脂娘子从袖中取出一把瓷刀。
刀身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刃口却泛着幽幽蓝光,像淬过寒冰。刀柄是青瓷烧成,雕成荷叶卷边的形状,握在手中温润贴合,却透着一股寒意。
“割你最疼的那块肉。”胭脂娘子将瓷刀放在阿瓷掌心,“要疼到甜——疼透了是苦,疼不够是涩,须得在疼意最盛时,舌尖能尝到一丝回甘,那甘是魂血的味道,最配荷色。”
阿瓷握紧刀柄。
最疼的那块肉?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那里本该系着半根红绳——与阿琉各持一半,自小戴到大,绳结是娘亲临终前亲手打的,说能保姊妹俩避开水厄。去年阿琉被拖下水时,她脚踝上的红绳也被一股巨力扯断,连皮带肉撕去一块。伤口至今未愈,平日里用白布裹着,渗出的血染透纱布,结痂,撕开,再结痂,反复折磨着她,也提醒着她那夜的遗憾。
她褪去鞋袜,解开白布。
伤口暴露出来:不是平整的疤痕,而是一个不规则的、深可见骨的凹坑,边缘皮肉翻卷,呈暗紫色,中央还渗着黄水。最奇异的是伤口形状——细看之下,竟像一朵被揉烂的五瓣梅,是命运刻下的烙印。
阿瓷咬牙,瓷刀抵上伤口边缘。
不是沿着旧伤切割,是垂直切入,将那块早已坏死的、连着新生肉芽的皮肉,整片剜下。
刀锋入肉的刹那,剧痛如闪电窜遍全身。她眼前黑,舌尖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可在那腥咸深处,竟真有一丝诡异的甜——像儿时与阿琉分食的饴糖,又像阿琉总爱摘来泡茶的干桂花,甜得缥缈,甜得让人想落泪。
血涌了出来。
不是喷溅而出,是缓慢地、粘稠地沁出,颜色暗红近黑,在空中凝成一颗硕大的血珠,悬停片刻,忽地坠向水池。
血珠触及墨黑池水的刹那——
满池白荷,瞬间尽染绛红!
不是从根茎向上浸染,是花瓣自行变色,从惨白转为深绯,再转为暗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红中透黑的色泽。花苞齐齐绽放,花心深处,竟生出一张张微缩的唇——唇形娇小,色泽鲜红,随着水波微微张合,像在无声地诉说,又像在贪婪地啜饮这饱含魂血的浆液。
胭脂娘子走到池边,以一只白瓷盂舀起半盏池水,又将第一夜取得的淡青泪珠投入水中。泪珠入水即化,盂中水色渐转深紫,像暴雨前堆积的晚霞,浓得化不开,透着神秘的光泽。
“第二味,成了。”她轻摇瓷盂,紫水荡漾,映出阿瓷惨白如纸的脸,和她眼中从未动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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