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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铜镜,轻轻晃动,出细微的“叮叮”声,镜中的人影,也跟着晃动,似在不安。
“我不恨你取我的眼。”少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少府监选中我,是我的命,我逃不掉。你执琢刀,是你的命,你不得不下刀。我不恨你,真的。但我妹妹……她今年也十四岁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粗布,布上用红线绣着一对眼睛——左眼深褐,右眼却是竖状的猫眼,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绣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绣的人,用了心。
“三个月前,宫里又来坊间选‘石人’,说是要给新封的贵妃琢猫眼石钗。他们看见我妹妹的眼睛……和我一样,也是天生的竖瞳猫眼。”少年的手,剧烈地抖,粗布上的眼睛,也跟着晃动,“三日后,他们就要来接她,送她进少府监。我来求你——求你救她。用什么换都可以,我的命,我的眼,我的一切,都可以。”
阿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我救不了。”
“你能!”少年忽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出一声闷响,石板上的雨水,溅起老高。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磕出了血,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漾开一片红,“巷子里的人都说,你能补瞳,能治‘失瞳’,能收瞳鬼。
我妹妹的眼还是完好的,她只是……只是不该有这双眼。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它变成普通的眼?让她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用什么换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
阿猫看着他磕破的额头,看着那片混着雨水的血,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猫眼,石眼深处,传来细微的刺痛。那些被封在镜中的瞳鬼,又开始低语了,这一次,声音格外清晰,像无数人在同时诉说,在她的耳边,绕着,不散。
她听见有人说“哥哥”,有人说“妹妹”,有人说“回家”,有人说“别进少府监”,那些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孩童的哭声,像少女的低语。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午后,少年被按在石台上,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琢刀,眸底没有恨,只有茫然。她想起那粒藏在香囊里的碎石,石心里的淡粉色唇影,想起那滴在瞳井里凝成的胭脂膏,想起胭脂娘子说的,无瞳之人,才配求无瞳色。
“立一夜。”阿猫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像眼眶里的石眼,“案前立一夜,不许说话,不许闭眼,不许动念。
若能熬到天明,我为你妹妹改眼,让她做个普通人,永世无灾。若熬不住,便入瞳井,永世为饵。”
少年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的血,沾在青石板上,凝成了暗红。他缓缓起身,站到石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湿透,哪怕脚底生疼,哪怕额头流血,也没有半分动摇。
他死死睁着左眼,那只天生的猫眼,在竖光里,泛着坚定的光。
阿猫抬手,将铜镜缓缓转向他。
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混沌的、旋转的雾气,雾气浓得化不开,呈暗黑色,在镜中,缓缓转动,像一个漩涡,要将一切都吸进去。
雾气中心,隐约可见两颗眼睛——一颗完整,是那只天生的猫眼,一颗残缺,是那个空洞的窟窿。完整的那个眼里,有细小的火焰在跳动,那是执念,是想救妹妹的执念;残缺的那个窟窿里,却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苍白的,瘦弱的,拼命想去够那颗完整的眼,想抓住那点火焰。
阿猫坐在石案后,静静看着。石眼“看”着镜中的雾气,“看”着少年的挣扎,“看”着坊巷里的雨,“看”着那道幽幽的竖光。
三更天,雨依旧下着,少年的身子,开始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熬的。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却依旧死死睁着,用手指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出一道道血印,以此保持清醒。
铜镜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只从窟窿里伸出的小手,越来越长,离那颗完整的猫眼,越来越近。
四更天,少年的嘴唇,开始干裂,脸色惨白,像纸一样。他的左眼,开始酸,疼,可他依旧不肯闭眼,眸底的火焰,依旧在跳动,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
铜镜里的雾气,忽然开始变化,那颗完整的猫眼,忽然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胭脂,液体中,浮起无数细小的眼珠,都是竖瞳状的,在液体里,缓缓转动。那只小手,忽然伸长,一把抓住那些眼珠,狠狠捏碎,出细微的“啪”声。
五更天,鸡鸣前一刻,天快要亮了。坊巷里的鸡,开始打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鸡鸣,穿过雨幕,飘进巷里。
镜中的雾气,忽然散开,凝出一张少女的脸。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眉眼与少年有七分相似,清秀可人,右眼是一颗天生的竖瞳猫眼,眼波流转时,瞳心的细竖线轻轻晃动,像极了十年前的少年。
那眼在镜中缓缓转动,看向镜外的少年,眼里流下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镜面上,凝成胭脂色的水渍。
少女的嘴,轻轻张开,出一声无声的尖叫。那颗猫眼,从她的眼眶里脱落,在空中炸开,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镜中聚拢又散开,最后,凝成一行细细的字,浮在镜面上,是少年熟悉的字迹,是他妹妹的字迹:
“哥,别救我。这眼是我的命,我认。像你一样,认了。”
少年终于崩溃。他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声,混着雨声,混着鸡鸣声,格外凄凉。他的左眼,缓缓闭上,眸底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阿猫抬手,合上铜镜。镜面的字迹,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水渍。
她从猫眼石匣里,挑出最后一点“无瞳”胭脂——那粒竖瞳状的膏体,已经快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这是最后一点,也是她最后的命气。她用骨钩,将那点胭脂,轻轻点在少年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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