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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个坊巷里的更夫。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刻着风霜,手里提着梆子,眸底的空洞,比绸缎商更甚,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他说自己那夜打更,路过巷口,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软软的,糯糯的,心一软,便探头看了一眼,就见满巷的竖瞳,齐齐转向他,那目光,冷得钻骨。之后,他便觉眼里像进了沙子,磨得生疼,揉也揉不出,照镜子才现,自己的瞳孔在慢慢变淡,“像被水洗掉的墨,一点点,淡下去,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他在石案前立到三更天时,身子开始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死死睁着眼睛,不肯闭上。铜镜里,忽然映出一张扭曲的小脸——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孩童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对巨大的、空洞的眼眶,眼眶里,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拼命往外爬,想从镜中钻出来,抓住更夫的眼睛。
阿猫迅合上铜镜,挡住那对小手。她从匣中挑出一点“无瞳”胭脂,轻轻点在更夫的双眼眉心。
这一次,没有惨叫。更夫只是僵立在那里,浑身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声音细碎,模糊不清。阿猫凑近了听,才听见他在说:“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那年的大水,我救不了你……我尽力了……”
镜中的孩童脸,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无踪。更夫再睁眼时,瞳孔恢复了寻常的颜色,只是眼白里,多了几道细细的血丝,血丝的排列形状,恰似一个未写完的“瞳”字,在眼白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犹豫,选了“一滴髓”。阿猫取来那根骨针,轻轻刺破他的后颈,取出一滴晶莹如露的髓液,髓液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颗小小的珍珠。髓液滴入铜镜的瞬间,镜面忽然变得漆黑,黑得像墨,黑中泛起一点银光,像深夜里的孤星,在镜中,静静闪烁。
更夫走后,依旧在坊巷里打更,只是梆子声,比从前更沉,更缓,每一声,都像在忏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阿猫记不清,自己收了多少“瞳鬼”,救了多少“失瞳”之人。只记得,每收一个瞳鬼,猫眼石匣里的“无瞳”胭脂,便会少一点;每救一个失瞳人,铜镜里,便会多一道人影。那些人影,在镜中缓缓游动,有时相互碰撞,出细碎的、玉磬般的“叮叮”声,清脆,却凄凉,在夜色里,绕着巷口,散不去。
她的左眼窝,越来越冷。石眼转动时,出的“嘎吱”声,越来越响,有时夜里静下来,铺子里连一丝风也没有,她能清晰地听见,那粒石眼里,有细小的声音在说话——是那些被收入镜中的“瞳鬼”,在低语。它们说冷,说暗,说想回家,说想看看天光,说想再摸一摸亲人的脸。
可“家”在哪里呢?阿猫常常在深夜里,坐在石案前,“看”着铜镜里的那些人影,心里沉沉的。它们的瞳仁,早已被琢成了猫眼石,嵌在不知哪支钗头,不知哪支簪尾,陪着不知哪个贵人,在深宫里,在高门大院里,看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夜色,看着不知多少轮的月圆月缺。而它们的气机,却被困在铜镜里,被困在瞳井里,永世漂流,永世不得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季夏的暑气,渐渐淡了,坊巷里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转眼,又是一年季夏,长安城,终于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沙子,雨丝落在坊巷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落在巷壁的赤铜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阿猫早早便在巷口支好了石案,搬了一张石凳,坐在檐下等。石眼“看”见巷壁上的铜镜,在雨中泛着淡淡的水光,镜中的竖瞳,似乎比平日更活泛些,转动的度,也快了几分,瞳心的细竖线,在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酉时,戌时,亥时,时间一点点流逝,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坊巷里的行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零星的几个,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
子时三刻,那道竖光,准时亮起。
细如丝,亮得骇人,在雨幕中,投下一道笔直的影,青石板上的雨水,遇着那光,竟瞬间凝成了冰。
但这一次,那线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阿猫的石眼,微微一动。她“看”见,那线光中,缓缓走出一道影子——是个人形,却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沾着泥污,赤着脚,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着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印。那人在光中站定,缓缓抬起头,朝着石案的方向,望过来。
阿猫的石眼,猛地一颤,眼眶里,生出一丝刺骨的疼。
那是张熟悉的脸。十年前,那个被她取了右眼瞳仁的少年,那个十四岁的“石人”。他该有二十四五岁了,脸廓长开了,却还残留着少年时的轮廓,只是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看着格外憔悴。他的右眼处,是一个空洞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早已愈合,形成一圈扭曲的疤痕,像一道丑陋的蜈蚣,爬在脸上。
而他的左眼,却是完好的,瞳孔在那道竖光里,幽幽亮——那是一颗真正的、天生的猫眼,深褐色,瞳心的细竖线,清晰可见,在雨光里,轻轻晃动,像十年前,那双清澈的眼。
“我找了你十年。”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他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丝往下淌,滴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他们说你在少府监,我进不去,守在监外,守了三年,只看见进出的匠人,没看见你。他们说你被逐出了皇城,在坊间的陋巷里,我找遍了坊间的每一条巷,找了五年,还是没找到。他们说你在这巷里,我来试过,可每次走到巷口,都被一股冷意挡住,半步也进不来。直到昨夜,我梦见一只眼睛,那眼睛对我说,今日此时,此光此巷,能见到你。”
阿猫没有说话。石眼静静“看”着少年左眼里的那颗猫眼,那眼里的竖线,在缓缓转动,像在审视她,又像在辨认,辨认这个十年前,取了他右眼瞳仁的女人,这个如今成了守石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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