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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孟夏成了第一批回到学校的人。她把县城老家那些潮湿的、泛黄的奖状与嘈杂的亲戚留在身后,全身心地扎进新学期的学业与那个即将启动的项目中。对她而言,忙碌不是负担,而是对抗不安全感最有效的解药。
而千里之外的芸芸,选择留在了老家。她找了一份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的实习,以此换取未来几个月不必回校面对那些令她窒息的人影。她白天穿梭在办公室里混杂了外卖味与廉价香水味的浑浊空气里,一到晚餐时间,便重新躲进父母无微不至的宠爱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撒娇抱怨。
在那段长达半个月的共处时光里,杨晋言始终只是默默地听着,像是一个失去了评判能力的旁观者。
半个月后,杨晋言也走了。
跨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像是褪去了一层沉重而腐朽的旧皮,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写字楼里滴水不漏、冷静果决的精英。他回到了孟夏所在的城市,回到了那个由逻辑、数据与规则构建的体面世界。
他们在不同的纬度里,重新拉开了生活的弓弦。
这次重逢,孟夏能明显察觉到晋言的变化。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像是要把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嵌进工作里。
对于压力,他向来习惯独扛。孟夏想,也许他觉得目前的自己还太单薄,不足以支撑他的重负;又或者,他是怕那些残酷的社会真相,会惊吓到初出茅庐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孟夏其实近乎痴迷地爱着他工作的样子。
有时候他会从层迭的图表里抬起头,看着还在一旁校对数据的孟夏,调侃道:“这么爱工作,是不是天生的牛马命?”
“才不是呢。”孟夏垂眸轻笑,掩住了眼底的深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他沉浸在工作中,他身上那种令人无从靠近的忧郁才会自然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决策时的果决,是面对客户时谈吐儒雅、进退有据的精英气象。甚至在社交场上,看着那些优秀的女性客户眼底流露出的欣赏时,孟夏心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酸涩的醋意,而是一种微妙的快感。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看啊,孟夏,这个被众人仰望的男人,正被你私有。
杨晋言自身的光环成了她佩戴在身上的一枚勋章。这种隐秘的虚荣,让她比任何人都在意去维护他的工作状态和社会形象。
她开始像影子一样,默默打理好所有力所能及的琐碎。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被带领的徒弟,她要确认自己是有用的,是能够在这场商业博弈里为他递刀的人。
而这种不露声色的付出,很快便等到了它的回报。
今天的项目推进会议上,气氛一度冷到了冰点。甲方代表突然难,抛出了几个极其冷门且刁钻的历史数据对比,试图以此杀价。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主导项目的导师都微微皱眉,手指局促地翻动着资料。
杨晋言正欲开口缓和气氛,她却极自然地翻开文件夹,将一份详尽的项目背景补充资料平稳地递到了每一位参会者面前。
“这是我预习项目时,顺便整理出的近五年同类竞品的垂直分析。”孟夏声音沉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与她青涩年纪不符的定力,“其中第3页,正好包含了方才提到的数据模型。各位老师看看,是否能用得上?”
在那一瞬间,孟夏捕捉到了杨晋言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抹错愕。这不是他布置的功课,甚至不是任何人的任务。
这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凭借着在会议室末尾观察、记录练就的敏锐直觉,再迭加会后大量行业报告的堆砌阅读,才可能做到提前为他预判出一点雷区。
她不仅希望晋言是她的勋章,她更渴望通过这一份又一份的“功课”,去洗掉身上那层名为“高攀”的底色。
她期望着有朝一日,当他的那些朋友们得知她的身份时,看到的不是一个攀附在杨晋言身上的菟丝花,而是一个得体、能干、甚至令他们流露出艳羡目光的灵魂伴侣。
这一晚,庆功宴后的晚风带了些微醺的凉意。
孟夏站在酒店回廊的灯影里,细致地替晋言整理那条略显松垮的领带。周遭是还未散去的谈笑声,那是方才甲方高层对他们团队配合无间、尤其是对那个“准备充分的小助理”的由衷赞赏。
在孟夏眼中,这一刻的晋言,即便眉宇间依旧笼着那层化不开的清冷,却因为方才在社交场合的游刃有余,显得格外迷人。她感受着指尖下领带丝滑的质感,忍不住微微仰头,给了他一个充满崇拜与爱意的微笑。
“杨先生,你今天好帅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调皮。
晋言垂眸看着她,眼神在酒精与灯火的映照下,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孟夏的侧脸。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例假已经迟到了整整一周。或者更久。
芸芸躲在卫生间里,死死盯着那枚刚显影不久的塑料片。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死命抠着塑料外壳,心脏跳动撞击着胸腔,带起一阵阵缺氧的眩晕。那两道鲜艳的红杠像是不请自来的恶毒诅咒,蛮横地宣告了那个禁忌之夜并非可以随风而去的幻觉。
“怎么会……明明是安全期……我还吃了药的……”
她瘫坐在马桶盖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视了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作息错乱,生理期早已变得紊乱不准,所谓的“安全期”也不过是大众自欺欺人的盲区。
她更不知道,那枚被她寄予厚望的药片,本质上只是一道事后的“拦截网”,它能推迟精卵细胞尚未生的相遇,却在面对“已成事实”时无能为力。
在那场荒唐的颤抖中,在那个药片尚未被吞下的、最隐秘的深夜里,生命早已先于那场事后的补救,完成了不可逆转的结合。
那枚药片在胃里融化、分解,最终沉默地随着血液循环流向全身,却只能与那个早已深扎在胞宫壁上的、带着晋言基因的受精卵擦肩而过。
药效并非失效,它只是来得太迟,迟到无法改写命运的恶作剧。
这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灭顶般的惊惶。
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闯祸了——闯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承担不起的、足以毁灭现状的滔天大祸。
“芸芸?快下来帮爸的忙,别总窝在上面玩手机!”
门外传来父亲中气十足的喊声,那声音在走廊里激起的回响,震得芸芸浑身一哆嗦。她像触电般跳起来,惊慌失措之下,随手扯下大团卫生纸草草覆盖在垃圾桶顶端,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便仓皇推门而出。
那半小时的时间,她过得魂不守舍。每一步都走在虚软的棉花上。
等她终于找借口心跳如鼓地折返回二楼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她猛地推开洗手间的门,却现里面干净得过分。
垃圾桶被清空了,那个装着“秘密”的黑色塑料袋早已不知去向。
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更深一层的冷汗便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她反锁上房门,整个人缩在床角,颤抖着手打开搜索引擎。因为过度恐惧,她甚至输错了好几次字,最后才机械地在输入框里敲下:
“吃过药为什么还会怀孕?”“药流要休息多久?”“一个人去医院会被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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