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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浓烈的消毒水味,更加令人昏头涨脑。
桑酒开了足足五个小时的车,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可她此刻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人麻木得没了思想,坐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老泪纵横的女人。
也就一段时间没见,李佑泽母亲比之前看着更加枯槁如骨,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气色。
“阿姨,”桑酒声音柔和,“您好好养病,一定没事的。”
李母混沌泪光中扯了一抹苦笑:“桑桑,没用了,怎么治都没用了,医生说了,胰腺癌这个病治不好,顶多也就这两个月了。”
“不会的。”桑酒轻声安慰,“这里是小医院,他们肯定这样说,我明天带你去海城,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院,肯定有办法的……”
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又怎么去骗别人。
“傻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阿姨现在很好,都怪他爸,没事打什么电话给你们,害你们大半夜地开车过来……”
李母看着桑酒长大,早就把她当作儿媳甚至女儿对待,她用皮包骨的手去帮桑酒抹眼泪:“但其实,阿姨很开心你今天能赶来,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佑子如果没有你,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德行,他那么不务正业,我跟他爸都管不住,只有你……只有桑桑你在,我才放心,我死了没关系,这个病治不好又费钱。”
桑酒握住她的手:“钱的事情,我跟佑子会想办法。”
李母闭了闭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哪怕另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背上,正一滴一滴输着止痛药,似乎也没什么效果。
“如果是其他什么病能治好的,哪怕活个三五年,我也想治的,但这个病,没用的……医生也说了,只是人财两空,阿姨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怕死了,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看到他成家立业……”
桑酒红着眼说:“佑子他现在很好了,不赌也不乱花钱了,今年还在我这里存了五万,最近跟别人合开的废钢厂也开业了,昨天生日还拿下第一笔大订单,所以您不用担心钱的事情。”
李母听了很开心,眼泪却流得也更多:“这都是你的功劳,桑桑,你是我们老李家的大恩人,是我不中用,没办法看到你们结婚,等你们生儿育女时,他爸年纪又大,我死了,也没有谁给你们搭把手帮忙照顾小孩……”
桑酒摇头,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如果不是她……不是她提出什么假情侣,也许李佑泽会安心去找一个女朋友,此时他妈妈就不会有什么遗憾。
李母语无伦次地说:“佑子他是没什么出息,爱赌爱玩不懂事,但他本性不坏的,他从小就最听你的话了,桑桑,阿姨要拜托你,以后阿姨不在了,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他好吗?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别让他走歪路,你们一辈子都好好的,我就死也瞑目了……”
桑酒红着眼,轻拍她手背安抚:“您放心,我不会不管他的……不会不管的……”-
胰腺癌晚期,医生的意见是回家吃止痛药,该吃吃该喝喝,没有治疗的必要了。
桑酒听李佑泽父亲说,那些止疼药对李母已经完全没有效果了,便想着让她舒服一些,硬是让多住了三天院。
知道儿子在忙着工作,李母说什么也不肯让桑酒告诉李佑泽,甚至有一些偏执的淡然。
“等待往往是最煎熬的,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死亡也一样难熬,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无非是瞎操心罢了,还不如等我死了再说,我死了,他再难过也会过去会淡忘的,当妈的,总希望孩子能少伤心一天是一天,桑桑,他好不容易有了个正当的事业,你就让他安心去做吧,我没事的,能拖一天我会拖一天,等真拖不了了,你再告诉他,回来看我一眼就好……”
桑酒虽然心里难过至极,也不再坚持,让俞三禾送李佑泽父亲先回家,自己在医院陪了三天。
她第一次陪床,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事事亲力亲为,又担心李母想太多心情不好,便买了各种零食水果,坐在床头,两人边吃边聊,聊起李佑泽的生意,聊她酒馆的趣事,聊村里长短,就像当年她生病时,李母也这样陪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夜过后,桑酒竟感觉她脸上开始有了些油光,笑容也多了些。
也许是因为在人生最后阶段,有个贴心的人陪伴,胜过一切良药。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桑酒是她的女儿,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大姐,你女儿这么漂亮,又这么孝顺,好福气啊。”
李母一双病眼中露出欣慰:“这是我未来儿媳,比女儿还会疼人呢。”
面对更多的夸赞,桑酒的笑容浅淡,心却沉了又沉。
许多话,好像要烂在肚子里,无法说出口。
出院的那日中午,桑酒收拾着东西,病房的电视机被隔壁病床的患者男家属打开,调到了央视新闻频道。
女主播正字正腔圆播报一条重要新闻。
“据港媒报道,孟氏集团总裁孟彦廷,九月十六日凌晨在纽约街头发生严重车祸,经抢救无效昨日身亡,年仅四十岁,今日,遗体被其家属运回港城,据悉……”
桑酒手一顿,回头看向那破旧的电视,画面里,拥挤的人群里一闪而过男人瞩目的身影,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口罩,身形消瘦落寞,扶着身旁同样憔悴的女人,两人被媒体闪光灯照得更加苍白。
几乎是一刹那,脑袋就一片空白。
桑酒身体剧烈颤抖着,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换完衣服的李母缓缓走出来,看她僵硬的神情,眼角滑过的泪,一脸急切关怀:“桑桑,怎么了?”
桑酒没有反应,直到李母拍她肩膀,才猛然回过神。
再看向电视机,新闻已经被切换另一条中东战乱消息。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幻听,是梦魇。
可眼角的泪水,无法掩藏,心中的恐惧,更是逐渐膨胀。
“桑桑?”
“我没事……”桑酒声音颤抖着回答,用瘪足“眼睛里进沙子了。”
直到上了车,她还恍如梦中,握紧手里的手机,却不敢去看。
只要她去网上看一眼,便知真假。
可她害怕。
害怕……
俞三禾启动车子后,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见,就这样静静看着手机发呆,心跳快得几乎要当场死过去。
送李母回到家后,两人原本是要返回遂溪的,桑酒却在半路让俞三禾调转了方向,声音隐忍。
“三禾,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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