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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期四(第1页)

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是要吃人的。

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华北平原干裂的土地上,也抽在每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心上。雪下得无声,却带着一种掩埋一切的狠劲,给这片死寂的村庄盖上了一床肮脏的裹尸布。

陈默是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呛醒的,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和胃酸混合的味道又涌了上来。他蜷在四面透风的土炕角落,把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硬得像块门板的破棉絮团使劲裹紧,可寒气还是像无数根细针,精准地找到每一个缝隙,扎进他枯瘦的骨头里。

胃里早已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内脏在相互撕咬研磨的钝痛。前几天咽下去的树皮和观音土,此刻正像秤砣一样坠在肠子里,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清晰的折磨。

他的手,几乎是出于本能,颤抖着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只木雕的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做工拙劣,一只耳朵还刻坏了。三天前,阿杰把它塞过来时,手冰得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默子,拿着,”阿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股异样的、不容置疑的执拗。他那张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的脸上,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还燃烧着两簇骇人的、仿佛要烧尽一切的光芒。“你兔年生的,俺娘说过……揣着,能辟邪,保平安。”

陈默当时正被一股无名火烧得心烦意乱,他猛地推开那只冰凉的手,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保个屁的平安!这玩意儿能顶饿还是能当柴烧?阿杰,你醒醒吧!”

阿杰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火光仿佛被狂风掠过,骤然黯淡,几乎熄灭。但下一秒,他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气,猛地抓住陈默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硬是把那木兔子死死地摁进了陈默的掌心。

“拿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随即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陈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可怕的、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的杂音。

最终,木兔子还是留在了陈默的怀里,带着阿杰冰凉的体温,和他自己满腔的、无处泄的怨愤与不解。

可现在,阿杰已经两天一夜,没回来了。

起初是烦躁,然后是隐约的不安,到了后半夜,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东西,开始顺着他的尾椎骨,一寸寸向上缠绕,死死地勒紧了他的心脏。

天光是一种肮脏的灰色,勉强透过破窗上挂着的草帘渗进来,给屋内带来一种墓穴般的微光。陈默挣扎着爬下炕,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几乎站立不稳。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寒风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猛地撞在他脸上,让他瞬间窒息,连退了两步。

村子,死了。

大雪覆盖了一切,也掩盖了一切声音。残破的土墙和烧焦的房梁矗立在雪地里,像一片沉默的、无言的墓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先跑到村东头那口快见底的老井,井口结着厚厚的、脏兮兮的冰,像一只灰白的、漠然的眼睛,望着阴沉的天。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到西边那片荒废的打谷场,空旷的场院上,只有风卷着雪沫,在毫无生气地打着旋。

“阿杰——!”他铆足了力气呼喊,声音一出口就被凛冽的寒风轻易撕碎,散落在空旷的雪原上,连一点微弱的回声都没有。

他看到屋檐下蜷缩着一个黑影,裹着破草席,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他冲过去,是村头的赵老憨。“老憨叔!老憨叔!见着阿杰没?见着阿杰没?!”他摇晃着那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气的身体。

赵老憨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眶深陷,瞳孔浑浊得像两潭搅不开的死水。他看了陈默很久,嘴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对世间一切早已麻木的漠然。

另一个靠在墙根下,面如菜色、眼神空洞的女人,抬起枯柴般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西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孩子……昨儿后晌……瞅见他……往那边……去了……”

西山!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陈默的心尖上,让他浑身猛地一颤!那边除了乱坟岗,就是日本人那狰狞的、架着机枪的炮楼!他去那里做什么?!去找死吗?!

一个被他拼命压抑、不敢去触碰的念头,此刻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想起阿杰最后一次把那个黑面馍馍硬塞进他嘴里时,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想起阿杰在深夜脱下那件稍厚实点的破褂子,默默盖在他身上,而自己蜷缩在炕角,那在黑暗中清晰可闻的、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想起阿杰反复念叨他们小时候偷地主家甜瓜、掉进臭水沟的往事时,那异常明亮的、几乎是燃烧生命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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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啰嗦!他不是犯傻!他是在告别!他是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笨拙的方式,把他最后的一点东西、最后的一点念想,留给他!

“啊——!”陈默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眼看至亲落入陷阱的野兽,朝着西山的方向,疯狂地奔跑起来。风像冰冷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肺叶如同被粗暴地撕裂般疼痛,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燃烧、呐喊: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拖回来!打他骂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傻!

西山脚下那个低矮的、被积雪半埋的窝棚,像这片苍白大地上一个丑陋的、流着脓的疮疤。陈默一头撞开那扇用树枝和破麻袋勉强遮住的“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不祥的预感,扑了进去。

“乔叔!乔叔!阿杰!阿杰是不是在你这儿?!”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后的喘息而扭曲变形。

窝棚里光线昏暗,几乎难以视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有草药的苦涩,有东西霉烂的腐朽,还有一种……隐约的、仿佛铁锈般的腥气。老猎户乔三佝偻在角落的草堆里,裹着那件磨得油光亮、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皮袄,像一尊被时光和苦难风干了的雕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霜雕刻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那双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重阴翳的眼睛,静静地、深深地望着陈默,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有深切的怜悯,有彻骨的疲惫,有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的麻木,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命运不公的无力与愤怒。

他没有回答陈默的问题,而是猛地低下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身体像一片在狂风中簌簌抖的落叶。那咳嗽声空洞而费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转过身,在身后那堆散着霉味的草料里,摸索了很长、很长时间,动作迟缓得令人心焦。

终于,他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洗得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蓝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方块。那布包很小,很扁,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却仿佛重逾千钧,压得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乔三叔把布包放在自己干瘦的膝上,用那双布满老茧、冻疮和新旧伤痕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阿杰……”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朵生疼,“……他‘走’了。”

“走”这个字,像一颗冰冷的、淬了毒的子弹,瞬间击穿了陈默的耳膜,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倒流,四肢冰冷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

“前天……夜里。”乔三叔继续说,语慢得残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缓慢而有力地砸在陈默已然凝固的神经上。“吐了很多血……黑色的……带着血块……止不住。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熬不过去了。”

窝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棚外风雪不知疲倦的呜咽,像是为谁奏响的挽歌。

“最后那点时候……”乔三叔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窝棚破败的顶棚,望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他……是爬过来的。从门口,到俺这儿……”他用那根枯柴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指了指从窝棚入口到他所坐草堆的那段距离。那短短几步路,此刻在陈默眼中,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沾满了鲜血的天堑。“他说……有点东西,得留给你。不能……不能直接给,怕你……怕你这娃,年纪小,心气盛,受不住,一下子……垮了,跟着他……一起走了。”

他把膝上那个蓝布包,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到了陈默面前的空地上。

“他交代……只能今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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