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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位高权重、看似然的文相,也与这些隐秘的资金交易、与金丝商号背后那庞大的利益网络,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
更深地牵扯其中,那么自己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是否都从未真正脱离过他那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的掌控?
自己以为是在凭借本心与职责,执着地追寻真相与正义,是否其实从头至尾,都只不过是在别人早已设定好的精密棋局之中,扮演着一枚看似自主、实则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冲锋陷阵、且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这个骤然浮现的念头,冰冷而残酷,让林澈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迷茫席卷而来。
就在林澈深陷于对前路的迷茫与对自身处境的怀疑,因皇木厂旧案的调查迟迟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而感到困顿焦灼之际,一个全然出乎意料、仿佛天意安排的转机,竟悄然降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这日午后,他正独坐于那间充斥着卷宗与墨香的值房之内。
窗外天色略显阴沉,薄薄的灰白色云层遮蔽了原本应有的明媚日光,空气中弥漫着初夏时节特有的、令人烦闷的潮湿与热度。
值房内,各类账册、卷宗、文书堆积如山,几乎占满了所有的案几与空地。
陈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与浓淡不一的墨香交织弥漫。
林澈正埋于金丝商号近三四年间的庞杂资金往来账目之中,指尖逐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货品名称与简略备注,眉峰紧锁如川,试图从这些看似合规严谨、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条目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不合常理、值得深究的破绽与线索。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令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太阳穴也因过度用神而隐隐作痛,阵阵胀。
此案牵扯范围之广,对手行事之狡猾隐秘、势力盘根错节,远他初入官场时的想象,调查屡屡看似接近核心,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刻陷入僵局,难以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纵使他心志向来坚定,此刻身处这无形的巨大压力与迷雾之中,也不免生出几分难以着力、前路晦暗难明的困顿与无力之感。
正当他凝神细思,试图将几条看似互不关联、却可能隐含内在联系的模糊线索串联起来,寻找突破口时,衙门外原本只是隐约可闻、作为背景噪音存在的市井嘈杂声,陡然变调,化作一阵不同寻常的、越来越响的喧哗与骚动,其间似乎清晰地夹杂着衙役惶急的呼喊劝阻之声、以及一个苍老却异常执拗的悲鸣。
林澈敏锐地抬起头,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正待唤人进来询问外面生了何事,值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便被一阵急促得近乎失礼的力道“砰砰”敲响。
紧接着,一名身着青色皂隶服、负责门口值守传话的书吏,几乎是连滚带爬、面色惊慌地闯了进来,气息未定,匆忙行了个礼,也顾不上仪态,急声道:
“大人!大人!门外…门外来了一个老翁,看打扮像个做力气活的老工匠,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硬是跪在了府衙大门前的石阶正中央,怎么劝也不肯起来,任谁拉扯都死死趴伏在地,口口声声喊着……喊着要为王侍郎申冤呐!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王侍郎?”林澈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一道无声却强烈的闪电骤然击中,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困顿。
他即刻放下手中那支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落的狼毫笔,霍然从宽大的官帽椅上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案几上堆叠的几页公文,出哗啦轻响。
“哪个王侍郎?可是……王允明王大人?”他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急切。
“正是!正是那位三年前因皇木厂督办贪墨案牵连获罪,后被判流徙三千里,已传闻病逝于流徙途中的原工部侍郎,王允明王大人!”书吏连忙点头确认,脸上也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快请!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林澈心潮骤起波澜,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厉声吩咐左右,“立刻让门前衙役驱散围观人群,莫要惊扰生事,务必将那位老人家恭敬地请至后堂偏厅看茶,好生安抚,务必礼遇,不得有丝毫怠慢!”
片刻之后,在衙门内稍显僻静、陈设相对简朴却不失庄重的偏厅之内,林澈见到了这位不期而至、仿佛从天而降的“不之客”。
那是一位年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者,满面深刻如刀刻斧凿般的皱纹,纵横交错,无声地记载着长年累月艰辛劳作所承受的风霜雨雪与生活重压。
他须均已花白,且间、胡须上还沾染着些许难以彻底洗尽的细碎木屑与尘灰,显是刚从劳作中脱身不久。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边缘磨损、打了好几个颜色不一看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下是一双鞋底磨损严重、几乎快要透底的旧草鞋,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黑泥,一身的风尘仆仆、贫寒困顿,与这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府衙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老工匠一见身着青色官袍、气度不凡、显然是为官员的林澈踏入偏厅,未等引介言语,浑浊的老眼瞬间通红,泪水涌出,扑通一声便朝着林澈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出沉闷的响声。
随即老泪纵横,爬满沟壑纵横的脸庞,声音嘶哑而悲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期盼: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小民鲁大木,冒死前来,是要为那含冤而死、死不瞑目的王侍郎申冤啊!王侍郎是清白的!他是被那些天杀的蠹虫污蔑构陷的啊!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揪出那些真正的祸国蠹虫,还王侍郎一个清白,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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