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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似是长辈对看重的晚辈推心置腹的提醒,又似一位深谙权力规则的君王对初出茅庐臣子的告诫,更似一种深不可测、需要用心揣摩的警告。
林澈伏下身,深深叩,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自内心的敬畏与触动,清晰地说道:
“陛下教诲,金玉良言,如雷贯耳,臣必时刻谨记于心,深刻反省,躬体力行,绝不敢或忘!”
“去吧。”皇帝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生过。
林澈这才敢起身,始终垂躬身,保持着极其恭谨的姿态,一步步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转身走入凛冽的寒风中。
直到走出很远,来到那空旷无人、寒风呼啸的汉白玉广场上,他才惊觉自己中衣的后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层冰凉的冷汗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之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天威难测,圣心难料。这一刻,他无比真切、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伴君如伴虎”。
每一次面对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每一次在御前奏对,都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四周是无形却致命的罡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经过千百次的权衡与斟酌,一步踏错,措辞失当,或是仅仅引起了君王一丝的不悦,等待他的,便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年终述职的惊心动魄刚刚过去,随着年关的临近,朝廷各部院的公务节奏明显放缓了下来,各部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长假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松弛与期盼交织的气息。
虞衡司也难得地迎来了片刻的清闲。往日里如同雪片般飞来的文书少了许多,书吏们处理完手头所剩无几的公务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即将过年的轻松神色,彼此间交谈的声音也轻快了些。
林澈总算能稍稍喘一口气,连着几日都能在日头偏西时便回到寓所,不必再挑灯夜战。
他本打算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好好休息一番,整理一下近段时间纷乱如麻的思绪,规划一下来年的方向。
不料,就在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窗外寒风凛冽,呼啸着拍打窗棂,他还沉浸在难得的睡梦之中,就被一阵急促得近乎惊慌的敲门声猛然惊醒。
“大人!大人!不好了!快醒醒!”随从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慌张与无措。
林澈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是都察院!都察院的御史大人带着一队手持文书、面色冷峻的人马,突然到了咱们虞衡司衙门,说是奉旨突击检查账目!此刻正在司内四处查封账册档案呢!郑大人已经赶过去了,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让您赶紧过去主持局面!”随从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坏了。
林澈瞬间彻底清醒,残存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年终的正式核算与审计工作早已按部就班的结束,所有账册凭证都已按照规定整理归档、加贴封条存入档案库,此时距离年假仅剩两日,都察院却突然来袭,时机选择得如此蹊跷,必然是来者不善!
这绝非普通的例行公事,定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指使,矛头直指他林澈而来!
他迅起身,草草用冷水洗漱,借此刺激仍有些昏沉的头脑,飞快地换上官袍,甚至顾不上喝一口热茶、用一点早饭,便在随从焦急的催促下,匆匆赶往工部衙门。
一路上,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然而这外界的寒冷,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股骤然升起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赶到虞衡司衙门时,只见值房内外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都察院的一位姓刘的御史,面容瘦削,神色冷峻,正带着几名身着青衣、面无表情的胥吏,如同抄家一般,逐一清点、查封那些原本已捆扎整齐、贴着虞衡司封条的账册档案箱笼,并粗暴地撕掉旧封条,重新贴上都察院特制的、带着慑人威仪的崭新封条。
郑友德在一旁陪着万分的小心,脸上堆着勉强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额头上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拭,显得惶恐不安。
赵主事则垂手立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不定,始终不敢与刚进门的林澈对视,仿佛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
“林郎中来得正好。”那刘御史见他进来,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与疏离,“本官接到实名举报,称虞衡司近年账目混乱不清,其中存有诸多不明不白之处,疑似藏有猫腻。特奉上命,前来核查。还请林郎中行个方便,予以配合,勿要阻挠公务。”
他将“奉上命”和“实名举报”几个字咬得略重,意在施压。
林澈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镇定自若,不见丝毫慌乱,依足官场礼节躬身回应:
“御史大人言重了。配合上官稽查,厘清事实,乃下官应尽之本分,岂敢有丝毫阻挠?虞衡司所有账目、档案、凭证皆在此处,历年记录,条分缕析,皆力求清晰可查,大人但请依法依规,仔细核查便是。下官及司内上下,定当全力配合,有问必答。”
他语气平稳,态度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也隐含了对账目清白的自信。
他心知肚明,这定然是年前那场由赵主事引的账目风波的后续酵,是某些不甘心失败、甚至可能因此利益受损的势力,借都察院这把锋利的“刀”,来寻他的晦气,意图从中找出破绽,甚至想借此机会将他彻底扳倒,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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