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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知此事千系重大,不敢怠慢,已将此案部分最为关键之证据整理出清晰副本,随身带来,恭请陛下御览!”
林澈保持着叩的姿势,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薄薄的、但内容极其沉重的桑皮纸信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虔诚。
一名侍立在侧、低眉顺目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迈着细碎的步子,转呈至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案之上。
那信封之内,不仅包含了老工匠鲁老汉冒死提供、后被证实至关重要的、记录着皇木厂真实物料入库等级与数目的残页抄本,更有林澈这段时间呕心沥血、顶着巨大压力,从金丝商号那庞大复杂、刻意经过多层伪装与切割的往来文书海中,艰难梳理出的关键异常账目、几份签署方隐晦的秘密资金担保契约,以及数笔经由金丝商号中转、最终流向不明、数额巨大得令人咋舌的银钱划转凭证副本。
这些证据被林澈以清晰的逻辑线条串联起来,条分缕析,彼此印证,虽未直接指名道姓,却已然构成了一张隐约浮现、指向明确且足以致命的巨大关系网。
永熙帝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凝重,他再次垂下目光,将那份薄薄的信封打开,取出内里的文书,极其仔细、近乎一字一句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比之前浏览奏折时更慢,修长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令人心惊的数字、或是某个看似普通却意义特殊的名称上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纸张上轻轻敲击。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皇帝陛下那缓慢而专注的翻阅动作,而愈凝滞沉重,如同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宁静。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皇帝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阴沉下来,眉宇间凝聚起浓重的阴霾,如同暴风雨前夕在天际不断积压、翻滚的浓重乌云,预示着雷霆之怒即将降临。
终于,在翻阅到某一页记录着触目惊心贪墨数额与对应工程项目的汇总清单时,他猛地抬起手掌,重重一拍坚硬的紫檀木御案,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笔架上悬挂的几支玉管御笔都轻轻颤动起来。
龙颜震怒,虽未高声咆哮,但那低沉声音中蕴含的雷霆之威,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皇木厂!好一个神通广大的金丝商号!国之蛀虫,社稷硕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上下其手,欺君罔上,贪墨巨额国帑,败坏皇家紧要工程!真是好大的狗胆!视朕之王法如无物吗?!”
怒斥之声在空旷而庄严的殿中低沉地回荡,带着冰冷的杀意。所有侍从宦官与带刀侍卫皆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缩进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殿内死寂一片。
忽然,永熙帝翻阅证据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文书边缘那处极其微小、若不仔细辨认几乎会忽略过去的、属于文相府的独特印记旁。
他的动作骤然停顿,随即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如同两道骤然出鞘的冷电,犀利无比地射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林澈,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林澈,这个——印记,还有这些经由金丝商号流向相府的账目,你又作何解释?嗯?”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林澈的心脏在皇帝目光扫来的瞬间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深知,这是整个面圣过程中最关键、最危险的一问,关乎生死,更关乎此案最终的走向。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恐惧与繁杂的思绪,将心一横,再次以头触地,出清晰的叩击声,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不计后果的决绝:
“回陛下!此特殊印记,经臣反复核对印鉴图样与墨迹渗透痕迹,确认其与文相府常用印鉴特征相符,出现在此关键证据之上,确非偶然沾染或他人仿冒。且臣循迹追查,现金丝商号近三年来,几乎每季度皆以‘资深顾问酬劳’、‘三节敬仪’、‘特殊通路维持费’等看似合规之名目,向文相府名下或关联账户支付数额极为巨大、远常理的银钱,往来账目清晰可查,有据可循。然则——”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谨慎,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此中巨额银钱往来,其背后真实缘由为何?文相爷本人是否知情?是正常酬谢还是别有内情?此等涉及天官重臣、帝师辅之核心机密,臣……臣位卑职小,见识浅薄,实不敢,亦不能妄加揣测天心与重臣之意!唯有将查得之事实,据实奏报陛下,伏乞圣心独断!”
一番话,既点明了确凿存在、无法忽视的经济往来与印记关联这个冰冷的事实,又将最终如何定性、如何处置的至高权柄,毫无保留、姿态极低地交还给了御座之上的皇帝,可谓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养心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彻底停止了流动,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侍立的宦官与侍卫们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几乎彻底屏住,面色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金砖的缝隙里去,生怕听到任何一丝不该听的、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隐秘。
良久,这令人头皮麻的压抑沉默,被御座之上传来的一声意味不明、听不出喜怒的轻笑打破。
永熙帝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幽深难测地打量着跪伏在丹陛之下、身影在广阔大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脊梁始终挺得笔直的年轻官员,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澈,你年纪轻轻,入仕不过数载,官不过五品,可知在这煌煌朝堂之上,若无板上钉钉、无可辩驳之铁证,仅凭这些经济往来与模糊印记,便试图攀扯、弹劾当朝宰相、朕之股肱辅,是何等重罪?构陷大臣,污蔑宰辅,其罪……当诛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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