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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年轻有为,能力卓着,部里上下谁人不知?此事确实棘手,非战之罪,慢慢查,从长计议,总会水落石出的,不必过于焦虑,伤了身子。”
一旁的赵主事却眼神闪烁不定,趁机举杯凑近,状似关切地低声问道:
“林大人如此烦恼,可是……可是查案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难处?听说……顺天府的人在现场,不是现了什么特别的证据吗?难道那证据也无用?”
林澈醉眼朦胧地大手一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醉汉的嚷嚷和不屑:
“什么证据!都是狗屁!一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破玉牌!上面刻个鸟字!能、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贼人故意扔下混淆视听的?!”
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机密的事情,神秘兮兮地猛地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浑浊的酒气喷出,示意围坐在旁边的几人都凑近些,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我……我告诉你们个真正的秘密……是我费了老鼻子劲才查到的……你们可千万得保密,别外传……不然我这案子就没法查了……其实啊,最、最要紧的线索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醉眼扫过桌上众人,看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连夹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是……是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人干的!看守老刘头的儿子,亲眼看见的!”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目光深沉。
赵主事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漾出了杯沿,滴落在桌布上,迅晕开一小团深色痕迹。林澈用眼角余光,敏锐而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失态。
他继续装醉,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反应,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轻响:
“可、可这他妈有什么用?!满京城几十万上百万人,让我去找一个右手缺了指头的人?!这不如同大海捞针!没法查!根本没法查!这不是耍我吗?!”
说着说着,他仿佛酒力彻底上来,不胜酒力,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竟直接手臂一软,伏在案上,出轻微的鼾声,像是沉沉睡去。
郑友德见状,连忙起身,一脸尴尬与无奈地招呼众人:
“醉了醉了,林大人这是心里苦,喝多了!快,来人!扶林大人回府休息!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散了吧,都散了吧!”
宴席就此草草散场,众人心思各异地拱手告辞,每个人离去的背影似乎都带着不同的思量。
然而,正如林澈与苏婉卿所预料的那样,第二天一早,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如同箭矢的消息,就在工部各个值房、茶歇的角落乃至通往茅房的廊檐下悄然传开了。
那位风头正劲的林代郎中,查仓库窃案彻底撞了南墙,唯一的线索就是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的贼人,但这线索虚无缥缈,根本没法往下查,林郎中为此愁得借酒浇愁,当众失态。
果然,消息散播出去的当日下午,影十三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林澈已然“醒酒”的值房内,低声汇报道:
“大人,鱼已经咬饵了。从昨日宴散至今,已有三拨背景各异、来源不同的人,在暗中四处打听、寻找右手缺指之人,动作颇为急切。其中有一拨,根据其行事风格和接触的线人判断,可以确定是崔府暗中蓄养的人手。”
林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好。继续盯着,看他们能找出个什么来。”
事情的展果然如预料般精准。几天后,顺天府尹便亲自派人来工部通报,说在城外乱葬岗现一具无名男尸,其右手赫然只有四根手指。
顺天府的仵作经过仔细勘验,确认那具无名男尸系被人以麻绳之类物件从背后勒毙,死亡时间约在尸体被现前的两到三日。
消息传出后不久,崔府果然迅派出了管家模样的人,在一众衙役的“陪同”下前来认尸,并当着顺天府几位官员的面,表了一番义正辞严、仿佛憋了许久的声明。
声称此乃府中一名姓张的护院,实为家生奴才,素行不端,月前因偷窃了主母房中的几件贵重饰并一笔现银后潜逃,府中已报官缉拿多日。
现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恶奴终究伏法,想必是逃窜在外,因分赃不均或是往日积怨被仇家所杀,实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云云。
这一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说辞,既迅撇清了崔府与此人死亡的直接关系,又巧妙地将仓库失窃案(若能联系起来的话)定性为奴仆个人盗窃行为引的黑吃黑或仇杀,试图一举掐断所有可能指向崔家的调查线索,将案子彻底带入死胡同。
文相在府中得知这一连串消息后,即刻再次召见林澈。
书房内,文彦博面露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凝重之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点具体线索,眼看着刚有些眉目,就这么被人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对方这善后处理的手段,倒是果决狠辣,不留后患,手脚很是干净啊。”
他话语中带着引导,似乎在观察林澈的反应。
林澈却并未如预期般露出沮丧或焦虑,反而从容地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得不似他这个年纪和境遇该有的:
“回相爷,下官愚见,此条线索非但未断,反而正是此案真正的突破口与关键所在。”
文相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身体不着痕迹地前倾了些许,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哦?线索已断,人已灭口,对方也已自圆其说。你此言……倒是别具一格,不妨细细道来,此话怎讲?”
“相爷明鉴,”林澈思路清晰,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崔家在此事上,反应过于迅,态度过于急切。他们如此急于跳出来认领这具尸体,并急不可耐地将其定性为逃奴仇杀,试图将案子盖棺定论,这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有鬼,生怕我们官府,或者说,生怕下官顺着‘右手缺指’这条线继续深查下去,会触及到他们真正不愿暴露的秘密。此乃其一,是为‘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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