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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喧嚣而繁华的宫殿,都为了这片刻的宁静与默契而悄然安静了下来。
冬至宴上一鸣惊人之后,林澈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别出心裁的光影戏,在京城大小衙门、勋贵圈层中迅传开,可谓声名鹊起,一时风头无两。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冬日雪花般纷纷扬扬、络绎不绝飞至虞衡司值房的各式请帖。
这其中,有工部内部以及其他各部同僚出的、看似寻常的邀约小聚;有勋贵世家递来的、措辞客气却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赏光”相请;更有许多来路不明、署名模糊、背景暧昧不清的宴会请柬,其用意令人难以揣测,仿佛一夜之间,他成了各方势力都想接触甚至拉拢的对象。
郑友德特意揣着几份烫金措辞最为扎眼、来头也最大的帖子过来,脸上堆着过来人那种洞悉世情的笑容,语重心长地“提点”他,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几分告诫,更有几分置身事外的疏离:
“林大人啊,如今您可是陛下跟前都挂名、简在帝心的红人了,这身份不同往日,这些官场上的应酬往来,看似寻常,实则是门大学问,水深得很呐。”
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分析,“这些帖子,推是推不得的,那是不给对方面子,平白得罪人,树敌于无形;但也不能来得太急,显得急不可耐,失了身份,让人看轻。先去哪家,后赴哪宴,中间间隔几何,备何等礼数才不算失仪,穿着何种服色方显郑重又不逾矩,这里头都有大大的讲究,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非议,甚至影响前程。”
他将官场交际的复杂性与危险性,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清晰地摊开在林澈面前。
林澈深知其中利害,这绝非简单的吃饭喝酒。
他斟酌再三,选定的第一场正式官场应酬,是工部内部几位与他品阶相仿、或略高一些的员外郎、主事联名起的同僚小聚,地点设在外城颇为有名、但不算顶级奢华的天香楼。选择内部同僚的宴请作为开端,相对稳妥,不易授人以柄。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特意寻了个衙中事务稍缓的空隙,避开旁人,虚心向那位平日里看似游离于所有事务之外、仿佛只与墨锭为伴的孙主事请教。
他问得具体而微:该备什么伴手礼才既不算失礼,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谄媚巴结;该穿常服还是较为正式的公服;何时到场最为适宜——到得太早显得过于巴结急切,到得太晚又显得傲慢拿架子。
出乎林澈意料的是,孙主事这次难得地没有推诿,也没有用那套含糊其辞的“机锋”应对。
他缓缓撩起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略显浑浊的眼皮,定定地看了林澈一会儿,仿佛在评估他的诚意与处境,竟一一给予了耐心而具体的指点,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句清晰:
“礼不必重,重在雅致得体,新到的湖州紫毫笔、或是上好的徽州松烟墨,便是上选,既不俗气,也显读书人本色;衣着嘛,常服即可,但需浆洗整洁,熨烫挺括,不可有丝毫褶皱邋遢;时辰嘛……”
他略一沉吟,“比帖子上约定的时辰,稍晚上一刻钟到场,最为妥当,既显尊重,又不失从容。”
最后,他仿佛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林澈能听见,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老夫隐约听闻……周尚书今夜,或许也会拨冗前往,稍坐片刻。大人席间……务必谨言慎行,小心应对。”
这句提醒,分量极重。
天香楼乃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飞檐斗拱,气势不凡。
今夜更是灯火通明,门前车马簇簇,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楼内飘出,混合着酒香与笑语,营造出一派繁华喧嚣景象。
林澈依循孙主事的指点,比请帖约定时辰稍晚一刻到达。
二楼那间名为“聚贤”的宽敞雅间内,已是高朋满座,人影憧憧,笑语喧哗声不绝于耳。
令他心中微感意外与警惕的是,工部尚书周廷儒竟真的在座,而且并非只是象征性露面。
见他进来,周尚书竟颇为热络地抬手招呼,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林郎中来了!快快,给林郎中看座!”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直接指示侍者,“就安排在这边!”
所指的位置,竟是紧挨着主位、仅次于周尚书本人的上席次。
这份突如其来的“厚待”,让林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受宠若惊的谦逊表情,连连推辞后才“不得已”坐下。
宴席极尽奢华,远同僚小聚的规格。
猩唇、熊掌、鲤尾、豹胎,种种只闻其名的山珍海味如流水般络绎呈上,精致器皿中盛放的醇酒佳肴香气四溢,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席间各位官员们谈笑风生,表面上说的多是朝野趣闻、文人风雅韵事,诗词唱和,气氛融洽。
但林澈冷眼旁观,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言谈笑语之间,往往暗藏机锋,彼此试探,酒杯频繁碰撞声中,交换着无数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句闲聊都可能别有深意。
林澈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谨慎地应对着四面八方抛来的话题。
他既不过分活跃抢话,避免言多必失,也不至于沉默冷场,显得不合群或故作清高,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谦逊,多听少说,偶尔回应也力求稳妥。
有人笑着将话题引向冬至宴上大放异彩的光影戏,言语间充满恭维,他便巧妙地将功劳推给礼部的统筹安排、工匠们的精湛技艺与辛勤付出,自己则只略谈了几句筹备过程中的琐事趣闻,轻描淡写,毫不居功,将可能招致的嫉妒降到最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人们的言语也渐渐放得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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