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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部门众生相 甩锅观望(第1页)

林澈看着郑友德那恐惧到极点、又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他何尝不知这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

从他在那份批文上签下自己名字,决定坚持原则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注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暴。他只是没想到,风暴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直接将他推到了御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道:

“郑大人,下官明白您的担忧,也感激您的提醒。只是……当问题已然摆在面前,证据指向明确,难道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闭上眼睛,同流合污,或者视而不见,明哲保身吗?有些底线,终究需要有人去守;有些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事已至此,唯有坚持到底,静待核查结果了。是福是祸,下官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前方的道路,已然布满了荆棘。

林澈回到虞衡司衙门时,尚未到晌午,整个院子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这寂静并非空无一人,而是由无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以及门缝后压抑的呼吸声共同编织而成,像一张无形而黏稠的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胥吏们见到他,纷纷垂避让,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眼神却闪烁不定,不敢与他对视,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畏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撞向悬崖的马车,又像是在看一个带来了不祥的灾星。

他径直走向郎中郑友德的值房。那扇平日里为了显示勤勉而总是虚掩着的榆木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板上新贴了一张半旧的洒金笺,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上面写着八个工整却透着仓促的字:“偶感风寒,暂歇一日”。

林澈的目光在那张新贴的洒金笺上停留片刻,“偶感风寒,暂歇一日”八个字写得工整,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仓促。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风寒?只怕是闻风而畏,借病暂避,躲在家中观望风色,等着看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如何收场,是粉身碎骨,还是侥幸苟全。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甩锅”伎俩,上司将烫手山芋扔出,自己先摘干净,无论下属把事情办成什么样,他都能进退自如——成了,是他领导有方;败了,是下属擅自妄为。

几乎不用去求证,林澈心中已了然,另一位副手,那位素来以郑友德马是瞻、见风使舵的赵主事,此刻必然也不会在衙。

果然,他刚走到自己值房门口,稍一询问留在院中书吏房内值守、面色惴惴的令史,便得到回禀:赵主事家中一早便遣人来告假,言其“旧疾突,心悸难安,需归家静心调理数日”。这“旧疾”作得真是时候,与郑友德的“风寒”堪称双璧,将遇事推诿、明哲保身的官场哲学演绎得淋漓尽致。

偌大一个虞衡司,主官与一位副手同时“病倒”,所有的压力与目光,便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集中到了他这位新任的、刚刚在奉天门外掀起惊涛骇浪的六品主事身上。

穿过庭院,廊下偶遇的几个司吏、典吏纷纷垂避让,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眼神却闪烁不定,不敢与他对视,如同受惊的兔子。

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畏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疏远,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撞向悬崖的马车,一个行走的灾星。

他们只是这庞大官僚机器中最底层的螺丝,无力改变什么,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风向,随时准备倒向看起来更安全、更强大的一方,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能。

整片值房区域,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最靠里间的那扇门是敞开的。那里属于孙主事。

林澈脚步未停,略一沉吟,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与其在自己那间仿佛被无形目光炙烤的值房里枯坐,不如去会会这位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的同僚。

孙主事的值房一如既往的昏暗,窗棂半掩,只透进几缕稀疏的光线,在布满灰尘的空气投下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旧纸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草药气味混合而成的沉郁气息。

他本人正坐在那张磨得亮、边角已现磨损的黄花梨木大案后,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研磨着案上的墨锭。

那动作极其专注,极其平稳,富有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衙内的诡异气氛、乃至即将到来的核查风暴,都与他毫无干系,天地间只剩下这方砚、这块墨,以及那绵长不断的研磨声。

“林大人今日在奉天门外,可是真正扬名立万了。”孙主事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一池不起涟漪的秋水,但字句深处,却藏着钝刀子割肉般的细微讥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他没有像郑、赵二人那样选择躲避,而是留了下来,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着他的观望,甚至是一种隐晦的审视,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生。

林澈走到窗边,目光扫过窗外那几株在死寂中伫立、枝叶蒙尘的古柏,语气同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主事说笑了,不过是据实奏对,尽本职而已,何来扬名立万一说。”

他刻意强调了“据实”与“本职”二字,既是回应,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好一个‘据实奏对’。”孙主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墨锭,那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因年迈而显得有些滞涩,抬起那双常年半眯着、此刻在昏暗中更显浑浊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林澈。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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