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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柏城,像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毛玻璃罩子里。雪已经下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才停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酒店前的那一片空地,昨天被他们几个人踩上了一排排脚印,现在也全都看不见了。
许明筝早上起得早,从窗瞧见外面停着一辆沾满泥雪的皮卡,杨家骆正趴在车斗里,用身体护着摄影机,手忙脚乱地往镜头上盖防水布。她裹上羽绒服下楼。
刚好碰到姜妍姗也刚下楼来。
“杨导,这一大早的。”姜妍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檐上一圈毛领,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杨家骆回过头,冲她们俩笑了笑:“醒了?我得进山一趟。”
许明筝看了眼天,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种天能进山吗?”
“这种天才好。”杨家骆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跳下车,一边往车里塞设备一边说,“当地人讲,柏城最美的不是晴天,是大雪封山的时候。”
“我跟你去。”许明筝说。
杨家骆明显愣了一下,“很冷的,山路也不好走。许总监,你就在酒店等着就行,到时候我把样片发给你,你看有什么问题我改就行了,不用跟着一起。”
许明筝执拗:“没关系,正好我也从来没在大雪天上过山。”
“我也去吧。”姜妍姗跟了一句,语气雀跃。
杨家骆眼前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皮卡的副驾驶——只有一个空位。他挠了挠头:“那什么……后面车厢也能坐,就是有点颠,而且还没暖气。”
“我坐哪儿都行。”许明筝说。
姜妍姗忙说:“不行不行,明筝姐,你刚从医院出来,怎么能让你在后面吹风呢?吹感冒了我真罪该万死了。你扣不了我工资,江总知道了肯定偷偷扣我绩效。”姜妍姗语气里带着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
“……好吧。如果你冷的话,我们俩返程的时候换过来。”许明筝说。
许明筝半推半就被姜妍姗塞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皮卡车沿着没有车辙印的简易公路往山里拱。车身像喝醉酒的牛,左摇右晃。
许明筝坐在副驾上,其实车内的暖气也没怎么开,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驾驶室的后窗,许明筝看见姜妍姗坐在车斗里上,手上戴着羊毛手套,一路上举着手机猛拍风景。
车子开出两三公里后停了。
山里的路没人走,山间的雪更不会有人来清,所以积雪完完整整堆在山间路上。一下车,雪就没过了脚踝。杨家骆从后备箱里取出摄影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暖宝宝,熟练地贴在电池仓的位置,再从背包里翻出三脚架,单手展开,架在雪地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姜妍姗站在旁边,踩着脚:“这也太冷了,你平时都这么拍?亲力亲为?”
杨家骆正往机身上装话筒:“差不多吧。”
“没有助理什么的?”
“自己就是助理。”他笑了笑,终于抬起头,“妍姗你要是怕冷,回车里坐着就行,暖气别关。”
许明筝和杨家骆认识的时间不长,了解也不深,这一次的纪录片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许明筝从前没见过杨家骆工作,但是听几个同事说起过他,不喜欢带团队,做片子从来都是自己扛着摄像机亲自上阵。
杨家骆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工作起来极其认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明筝看到了一个人如何完成一支摄制组的工作。
要拍被雪覆盖的屋顶,就把三脚架架在皮卡车厢里,人站在车斗边缘,用长焦镜头缓缓扫过;要拍雪地里的枯草,就把三脚架降到最低,人趴在地上,侧着头看取景器。
三年前他凭那部《废城手记》拿到金树奖最佳新人导演的时候,许明筝还在专题部做制片。《废城手记》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风浪,许明筝还专门找时间学习了那个纪录片,那是杨家骆一个人在西北跟了半年拍出来的东西,一个人拍出来的东西却有别人一个团队的分量。
许明筝走到杨家骆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杨家骆想了想,把监听耳机递给她:“那帮我听一下风声吧。”说着,杨家骆指了指东边的小山坡,十几米的高度,说道:“站高点,听听哪个方向的风声录进去好。”
许明筝欣然接过耳机,踏着雪爬上了小山坡。耳机里是放大的世界——雪落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风穿过山谷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她举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杨家骆顺着她的手转动话筒的方向。
山谷里的光影不知不觉就换了几轮,他们也换了好几个拍摄点。许明筝和姜妍姗听着杨家骆的指挥,帮他打打下手。
等杨家骆终于直起腰,朝他们比了个收工的手势,许明筝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三个人回到车上,暖风开到最大。许明筝的睫毛上都结了冰碴,手冻得通红。杨家骆从驾驶座底下翻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早上灌的,现在还热呢。”
许明筝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渴。”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许明筝想起自己昨晚预定了孟姐家的晚餐。于是问杨家骆:“我和妍姗打算今晚还去孟姐那儿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行啊。”杨家骆爽快地应下了。
出了山之后路就平坦多了。
杨家骆开口道:“许总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江哥怎么认识的?”
江昼算是杨家骆的伯乐,他的第一个纪录片就是江昼力荐到电视台,最终收获了极好的反响。
许明筝实话实说:“我们认识挺久了,我21岁的时候一个人去了加州读书,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江昼帮了我不少,后来毕业了就一起回来了。”
杨家骆笑:“我刚认识的江哥的时候,江哥就跟我提过你。”
许明筝有些意外:“是吗?他说我什么了?”
杨家骆咧嘴笑了笑,道:“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夸你的呗。”
……
许明筝一行人很快到了孟姐的民宿,虽然只是过小年,但孟姐早早把灯笼挂上了,木门,红灯笼,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着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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