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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钟离遥幽深的视线注视下,戎叔晚看了徐承平一眼,开口解释:“将军怀里所抱之子,身份特殊,小奴来不及禀告,便惊扰圣架,理应问罪。”
钟离遥心绪微变,转眸去看徐正扉,哪知道这奸贼徐二坐在一旁饮茶,竟装作耳聋。他微微笑,眉眼不动:“此子何人?说来听听,如何的身份特殊?”
谢祯候在一旁,不管他们罪罚那等闲事,只默不作声掐了把徐承平的脸蛋。他露出笑:嘿,软软嫩嫩、好玩儿得很。谢祯全无恶意,奈何身遭杀戮气重,威严骇人,徐承平修心里实在害怕,被人“蹂躏”得快哭出来,却不敢挣扎半分!——他小心翼翼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眼底水光越蓄越多……
戎叔晚忽然问道:“将军以为,此子如何?”
谢祯回神,不解答道:“什么如何?不过一个稚子,倒是柔软可爱。”
戎叔晚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复又去看那位,直到钟离遥似有些不耐烦,哼笑道:“这等磨蹭作何?若是叫朕成全你二人养膝下子,倒不必如此……”
“这……并非如此。”戎叔晚为难道:“此子……乃是、乃是赫连权与宗政明怀之子,名曰赫连承平。其身份特殊,背后牵系西关残党之事,为掩人耳目,大人方才为他改姓为徐。小奴本想将他下狱,奈何此子太小,又怕君主仁心,不想残杀落下骂名,便只好……只好将他安置在此,等君主发落。”
钟离遥看徐正扉,“嗯?”
徐正扉两手一摊,忙撇清罪责:“哎——且慢!先请君主恕罪,再容小臣禀:扉可不知此事啊!人,是戎督军捉来的,事,是戎督军查的,乱党更是经戎督军之手下的狱。”他搁下茶杯,冤枉道:“小臣只是闲来无事,哄孩子玩时送了个‘徐’字而已!旁的……全然不知!”
“……”
谢祯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心中百转千回,心绪复杂。他没忍住,抬手提起小孩儿来,打算细细端详。还不等说话,那徐承平对上那双眼,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他小嘴一瘪,因害怕“哇的”哭出声来,两眼滚滚的泪,再止不住,好不可怜煞人!
谢祯愣住:“你、你哭什么?”
实在无辜的谢祯,心里冤住:这小儿简直比赫连权还要奸诈!
徐承平吓得缩成一团,简直要把谢祯屈死。他……他什么也没说呢。只是提起来细看也不行吗?
见状,谢祯满脸尴尬,只好先松开小孩儿,将他搁在地上。因钟离遥就淡定坐在旁边,徐承平便怯怯地一靠,转投明处、趴在人膝头了。
徐戎二人对视一眼:“……”
这臭小子,倒识时务!
钟离遥不曾推开人,只是搁在茶杯,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小孩儿的背:“罢,勿要再哭。”眼见那锐利眼神扫过来,戎叔晚忙告罪:“君主饶恕,小奴绝没有奸计教他行事!小奴愿——”
“愿……愿拿徐大人起誓!”
徐正扉愣住:“?”
他瞪大眼:“诶!我说戎先之,本官招你惹你了,你作甚拿扉起誓!”
戎叔晚道:“大人委屈一晌,只怕主子不信。”
而后,他便膝行两步,候在钟离遥旁边,与人殷勤谄媚捶腿,笑道:“抚育他之叔伯旧党,小奴均已拿下,只待您发落。”他停顿片刻,又说:“当日追兵去拿叛党,将军便忧心宗政日后卷土重来,尤其当日宗政明怀已经怀有身孕,只怕是少主复国之心不死。如今,若是将军狠得下心,一刀杀之,小奴也不敢拦。”
说罢,他扭过脸去看谢祯,叹气:“唉,孺子一见将军便要啼哭,天下谁人不知将军之刀有多利!”
谢祯百口莫辩:“可我……”
在谢祯微微睁眼的冤枉神色中,戎叔晚复又回过脸来,跟钟离遥禀道:“若是小奴早先将他杀了,也免得叫主子为难,纵传出去,也不过替主子背些残杀妇孺之恶名。可惜当日小奴迟疑,误了大事!如今,只怕君主仁心,倒不忍……”
钟离遥顿了顿,微微一笑,截断他的话头:“既如此,那马奴便提刀起来,杀了这小儿吧。朕允你作一回先锋将,替朕和将军背此骂名。”
戎叔晚一愣:“啊?”
徐正扉嗤嗤地笑出声来,冷哼睨他:“瞧!早说你这等奸计徒劳,不过白叫昭平笑话!”
戎叔晚讪笑,只好俯身跪低下去:“是……是小奴混账,一时鬼迷心窍才出此下策。还请君主饶了小奴,这……”
徐承平不知怎么回事儿,却听懂点端倪,好像这“天神”要杀自己!
可跟前儿这人浑身的幽香温暖,抱住分外合宜;再有说话语调平和,不像动怒,反叫人安心。他慌怕无措,只好从人膝头爬起来,乱往人怀里钻,一时哭得梨花带雨,伤心道:“天神,不要杀我。”
钟离遥哼笑,没拂开小孩儿,“你之母亲呢?”
“呜呜呜……我娘死了。”他哭着说:“天神,我再也不偷吃你的糖葫芦和饭饼啦!你别杀了我好不好——真的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吃啦!我很久不曾去偷——”
钟离遥:“……”
他偏过脸来,困惑问道,“这话何意?”
戎叔晚尴尬道:“早先,他在街头讨饭吃。若是天气不好,无来往路人赏钱,饿极了便去君主之天神雕像那处,偷拿一些贡品、瓜果、肉米来吃。”他说着,别过脸去,有点难堪:“往日里,小奴心肠最硬。他父又害死那样多人,本不该求情。只是瞧见他,小奴想起一些自己的旧事,便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钟离遥没说话,幽幽叹了口气。
仁君治下,尚有百姓疾苦,讨饭流离,简直比唾骂还难堪。那尊神像之下的粮食,与稚子果腹,哪里论得上偷?再者,人尚不足果腹却有余粮祭奉天神,于他这个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天神”而言,心中岂不隐痛?
战事杀戮,死生无常。
多少终黎将士殒命,西关百姓又何尝不无辜。宗政败走之际,他尚在腹中未曾出世,当日刀戈相向,与此小儿又有何干?可乱党数十余年蛰伏而图复国者,也未尝少数。若日后再起战事,岂不叫今日之热血白流?
片刻后,钟离遥转眸睨着徐正扉:“卿以为呢?”
徐正扉张了张口,忽然又闭嘴了。他不吭声,偏别过脸去,佯作没听见似的喝起茶来。
钟离遥:“……”
他拿徐二甚是无奈,只好抬抬手,唤戎叔晚:“罢了,容朕细思片刻,先将小儿带下去罢——”
“是。”
待那两大一小跨出门去,谢祯瞧见左右无人,才委屈地往人跟前儿跪去:“兄长,真的不知他何以啼哭,我分明不曾……”
钟离遥微笑,摸摸他的头,“嗯?何曾怪你?不过是祯儿威风。小儿见之,害怕啼哭岂不再正常不过?”
门外那俩,走远几步才坏心思地对视,“此计成与不成,在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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