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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妍留下的那句「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多了」,像一枚冰冷的、看不见的刺,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从那天起,我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白天的世界,依旧是那个由课堂、考试、福利社的喧闹、以及柜子里橘子那轻微的呼嚕声所构成的、平凡的校园日常。我依旧是那个穿着铁衣、戴着手套、在走廊上缓慢移动的、不起眼的一年五班学生许舜仁。但当夜幕降临,当我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另一个世界,就会悄然开啟。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充满了「杂讯」与「秘密」的、孤独的修炼场。
我的「家庭作业」,正式开始了。那天晚上,我将房门反锁,坐在书桌前,将那本《灌篮高手》第21集,平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整个训练计画中,最简单、也最熟悉的一个目标。我摘下右手的棉纱手套。那隻早已习惯了被包裹的右手,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我立刻就感觉到了那股无所不在的、低频的「杂讯」。房间里的所有物品——书桌、椅子、墙壁、天花板——都在对我,发出它们那沉默的、属于时间的呢喃。我深吸一口气,按照程心妍的指导,试图「忽略」它们。然后,我将裸露的掌心,轻轻地,覆在了那印着樱木花道头像的封面上。一瞬间,彷彿水坝洩洪。数不清的、混乱的资讯残响,争先恐后地,顺着我的掌心,涌进了我的大脑!我「看」到了印刷厂里,油墨被印上纸张时那刺鼻的气味;我「听」到了书店店员,将这本漫画上架时,那无聊的叹息;我「感觉」到过去几百次,我自己翻动书页时,指尖留下的、混杂着汗水与期待的触感……所有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无法辨识的、刺耳的白色噪音。我的太阳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呜……」我痛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失败了。第一次的尝试,以彻底的、惨烈的失败告终。那感觉,比连续考三场数学,还要令人感到虚脱。
我瘫在椅子上,休息了将近十分鐘,那股噁心反胃的晕眩感,才稍微退去。「不要抵抗,要忽略……像钓鱼一样,等待……」程心妍的话,在我脑中回响。我意识到,我刚刚的错误,在于我太过「主动」。我像一个衝进了满是敌人的战场的士兵,试图用蛮力,去格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攻击。结果,自然是被瞬间淹没。我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让我的心,真正「静」下来的方法。我闭上眼,在脑海中,开始进行「观想」。我将那些混乱的、无意义的残响,想像成一条奔流不息的、灰色的、混浊的河流。它们从我眼前流过,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冰冷与湍急,但我,只是站在岸边,一个沉默的、耐心的观察者。我不再试图去「对抗」它们。我只是,看着。这一次,我将手,重新,放回了漫画的封面上。灰色的河流,再次奔涌而来。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着岸边垂钓者的姿态。头痛依旧,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就这样,静静地,在心中,观察着那条灰色的河流。五分鐘。十分鐘。半个小时。就在我快要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放弃的时候,我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丝不一样的顏色!在那条混浊的、奔腾的灰色河流中,有一缕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丝线,一闪而过!就是它!我立刻,将我全部的注意力,像鱼鉤一样,狠狠地,甩向了那道金色的丝线!瞬间,所有的灰色,都褪去了。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那道金色的丝线,在我脑中,缓缓地,展开了一幅清晰而温暖的画卷——那是一个国二的、炎热的下午。我穿着国中制服,额头上还带着刚打完球的汗珠。我站在书局的漫画区前,将这本期待已久的、最新的《灌篮高手》,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与「喜悦」。画面,持续了将近五秒鐘,才缓缓淡去。我睁开眼,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但我成功了。在那片混乱的噪音中,我成功地,钓起了那条金色的鱼。
这个小小的成功,给了我巨大的鼓舞。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像一个走火入魔的苦行僧,将自己所有的课馀时间,都投入到了这场秘密的修炼之中。我的「家庭作业」,不再只是漫画。我开始挑战更复杂的目标。我触碰爸爸那件总是掛在椅背上的、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作衫。在那片属于汗水、鱼腥味与尼古丁的灰色河流中,我艰难地,钓起了那条属于「疲惫」的、深蓝色的丝线。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爸爸那因为长年站立而隐隐作痛的、后腰的痠楚。我触碰妈妈梳妆台前,那瓶快要用完的、廉价的雪芙兰面霜。在那片属于日常与习惯的灰色河流中,我钓起了那条属于「悵然」的、粉红色的丝线。我「看」到她清晨在镜子前,用指尖,轻轻抚平眼角皱纹时,那无声的叹息。我触碰湘芸的国中课本。在那片属于墨水与纸张的灰色河流中,我钓起了那条属于「好强」与「迷惘」的、青涩的绿色丝线。这个训练,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我开始,对身边那些看似平凡的「物」,產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共情」的连结。我像一个灵魂窃贼,窥探着家人最隐私的秘密。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理解与温柔。
当然,训练,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一次,我试图去「读取」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脑。那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当我的手,触碰到主机壳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庞大、更混乱的资讯洪流,像一场海啸,瞬间冲垮了我那脆弱的「河岸」!我「听」到了硬碟转动时,那高频的、物理的轰鸣;我「看」到了无数0与1所构成的、瀑布般的数位资讯流;我「感觉」到每一次,我们家人点击滑鼠、敲击键盘时,所留下的、庞大而破碎的情绪残响……物理的残响与数位的残响,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最可怕的资讯风暴。「呜啊!」我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一股温热的、熟悉的铁锈味,从我的鼻腔里,涌了出来。「哥!」湘芸听到我的叫声,立刻衝了进来,看到我流着鼻血、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赶紧拿来卫生纸。「你还好吧?不要太勉强了啦!」她一边帮我塞住鼻子,一边责备道。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那一次的失败,让我明白,我的「调频」,还处于最基础的、幼稚园的阶段。这个世界,远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也正是这次失败,让我意识到,我需要换一种方式,来检测我的进步。隔天,在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解「力矩」的原理。我看着黑板上那复杂的力臂图,心中一动。我先是闭上眼,在心中,观想出那条「灰色的河流」,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岸边垂钓者」的、绝对的专注状态。在确认我的「杂讯」被压到最低后,我才在桌子底下,悄悄地,命令一股针尖大小的「黏黏」,从指尖渗出。然后,我下达了指令:「在空中,模拟出黑板上那个,逆时针旋转的槓桿模型。」在以前,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一次,不一样。我感觉到,我的指令,变得比以前,更为「清晰」。那股「黏黏」,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听话的蛇,在我的意念驱动下,轻易地,在空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稳定的立体结构。虽然,它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鐘,就因为我的精神力不济而消散了。但那一刻,我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程心妍,是对的。「调频」,就是一切的基础。只要当我的心,足够「安静」,我才能真正地,去指挥我体内那股,名为「黏黏」的力量。我,正在变强。以一种缓慢的、却无比踏实的方式。
就这样,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秘密训练中,又过了一个礼拜。那个礼拜一的早上,我照常,提早到了学校。当我走进那间还空无一人的教室时,我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那是一种,混杂了消毒水与猫尿的、刺鼻的气味。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快步走到教室后方,那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前。扫除用具柜的门,是虚掩着的。我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橘子,不见了。装着猫粮和水的小碗,被打翻在地。旁边,还有一小滩,已经乾涸的、疑似呕吐物的痕跡。我立刻蹲下身,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贴在了那个冰冷的、空无一人的猫窝上。我闭上眼,瞬间,就进入了那种「岸边垂钓者」的状态。『忽略所有旧的残响……只要……找到……橘子,最后在这里时,所留下的……最强烈的残响!』一瞬间,一股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强烈讯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感知上!我「看」到了!在昨天那个寂静的、无人的星期天下午,橘子,独自一猫,待在这个冰冷的柜子里。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牠发出痛苦的、微弱的哀鸣……牠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教室门口,然后,从那段对牠而言,如同悬崖般的楼梯上,滚了下去……画面,到此为止。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冰凉。我快步走出教室到楼梯口,往下看。福利社门口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空无一物。就在我心急如焚时,我瞥见了楼梯扶手上,一个不起眼的、戴着手套的,女生的手印。我立刻,将我那裸露的右手,覆了上去。『调频!』瞬间,一个清晰的、混杂了「怜悯」与「专业」的……「救援」的意念,涌了进来。我「听」到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心中,无声地自语:「……急性肾衰竭的症状……必须立刻送去急救……」是她。程心妍。
就在我才刚确认完这一切时,大抠龙,以及今天负责餵猫的几个同学,也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教室。「欸……」负责餵猫的同学,走到后方柜子前,发出了一声惊呼,「橘子不见了!」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整个班级,瞬间,陷入了一场小型的、压抑着声音的骚动与恐慌。「是不是跑出去了?赶快去走廊找找!」「惨了!会不会是被打扫清洁的阿姨发现,抓走了?」「完了完了,要是被张教官知道我们在教室养猫,我们班就黑掉了!」大抠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着急地发动大家,在教室的各个角落,进行地毯式的、却又不敢太大声张扬的搜索。我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充满了两难。我是作为全班唯一的「知情者」,但我却不能说出真相。我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橘子生病了,而且是被一个南女的学生救走」这件事的。我只能扮演一个「同样不知情」的角色,跟着大家一起,假装在寻找,内心,却充满了焦急。我需要一个,能向全班同学交代的、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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