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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里升腾起带着栗子清甜的白色水汽,在破庙清冷的空气中袅娜盘旋,最终消散在倾颓的梁柱之间。沈云疏用一根仔细削刮过的树枝充当临时搅棒,小心地在罐中缓缓画着圈,防止底部焦糊。栗子糊逐渐变得粘稠,金黄的色泽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散出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光泽。
沈云墨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饥饿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在他空瘪的腹腔内疯狂扭动。但他没有催促,只是将更多的枯枝细柴递到那簇维系着希望的小小火堆旁。
沈云疏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在烹煮食物的专注里。她的耳朵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庙宇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风吹过断墙的呜咽,枯叶滚过石板的细碎,岩缝滴水落入水洼的叮咚……这些自然之声构成了背景音,而她警惕的,是任何可能夹杂其中的、不属于这片废墟的动静。栗树林中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平复。
她将煮好的、晾到微温的栗子糊先盛出小半碗,递给沈云墨。“慢点吃,别烫着。”
沈云墨接过碗,几乎是虔诚地用树枝削成的小勺,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的糊状物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饱足感和熨帖的暖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享用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沈云疏则端着剩下的栗子糊,来到周砚身边。他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那骇人的青白好了一点点,呼吸也显得稍微沉实了些。她用一个小木片,舀起一点点糊,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涂抹在他干裂的唇上,试图用食物的香气和湿润唤醒他。
起初,周砚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沈云疏准备放弃,改用灌水的方式时,他的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沾到糊糊的唇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云疏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又舀了一点点,更靠近他的唇缝。这一次,周砚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虽然眼睛依旧紧闭,但他似乎开始本能地尝试吞咽那一点点带着甜味的流质食物!
有效!
沈云疏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更加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喂食。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大半的糊糊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有那么一些,被他咽了下去。
喂完小半碗栗子糊,沈云疏已是满头细汗,但眼中却闪烁着多日来未曾有过的振奋光芒。能进食,就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从彻底的崩溃边缘,艰难地尝试汲取能量,进行修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仔细地替他擦干净嘴角,又喂了几口清水,这才回到火堆旁,和云墨分食了剩下已经微凉的栗子糊。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感,也让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放松。
然而,这种放松并未持续太久。当沈云疏起身,准备再去处理一些野栗子以备不时之需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庙宇入口处那堆她之前设置的、用于预警的荆棘枯枝。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堆枯枝的位置,似乎……被动过了?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将几根带刺的荆条刻意交叉着摆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的,形成了一个不太显眼但一旦被触碰就会散落的简易机关。而现在,那几根荆条虽然还在原处,但交叉的角度变了,其中一根甚至滑落到了石头旁边。
不是风。今天几乎没有风,而且如果是风吹的,绝不会只移动那么一点点,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她们专注于喂食和进食的时候,曾经靠近过这里!并且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大部分枯枝,但还是在无意中轻微地触动了那最隐蔽的机关!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正穿透残破的庙墙,落在他们身上。
“云墨。”沈云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别出声,到我身后来。”
沈云墨正满足于腹中的暖意,闻言一愣,看到姐姐骤然绷紧的侧脸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小脸瞬间煞白,手脚并用地快挪到沈云疏身后,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沈云疏缓缓站起身,右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没有立刻冲向门口,而是借助庙内残存的墙壁和柱子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个既能观察门口动静,又能护住身后周砚和云墨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感官提升到极致。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寸寸地梳理着庙门外那片被阳光和阴影分割的空地,以及更远处林木的间隙。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昆虫的鸣叫?还是潜伏者压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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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庙内,只有周砚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火堆中余烬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庙外,一切如常,仿佛那被动过的荆棘枯枝真的只是风的恶作剧。
但沈云疏不相信。猎人的直觉(或许是穿越前看过的无数荒野求生节目赋予她的)告诉她,危险就在附近。那个在栗树林中窥视她的存在,跟到了这里。它(或者他)极其谨慎,耐心十足,正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是狼?狼群通常不会如此有耐心地设置和触碰这种精细的机关,它们更倾向于包围和试探性攻击。那么,是人?
这个念头让沈云疏的心沉得更深。如果是王把头派来的追兵,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恐怕早就冲进来了。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同样逃入深山、饥饿到极点的流民。这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年轻女子,在对方眼里,恐怕是再好不过的“肥羊”。
她必须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不敢轻易动手。
沈云疏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陶罐和火堆,心中有了计较。她故意用正常(但带着一丝刻意张扬)的音量对云墨说:“云墨,把火弄旺点,周大哥需要暖和。再把咱们的‘家伙’都检查一遍,这山里不太平,得防着点。”
她一边说,一边将腰刀“锵”地一声抽出半截,雪亮的刀身在透过破庙缝隙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然后,她用力将刀鞘顿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
沈云墨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姐姐的眼神,立刻机灵地配合起来。他拿起那根一头削尖的木棍,用力在地上顿了顿,又故意将收集来的、相对粗壮一些的枯柴扔进火堆,让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出更响亮的噼啪声。
这番动静,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开。沈云疏紧紧盯着门外,她隐约感觉到,那片之前仿佛有视线传来的灌木丛,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对方被震慑住了?还是在重新评估?
沈云疏不敢大意。她维持着持刀警戒的姿态,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守在庙内的阴影里。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武器,有几个人,但她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强硬和警惕,让对方觉得啃下他们这块骨头,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种无声的对峙,比拼的是耐心和意志。汗水顺着沈云疏的鬓角滑落,她握刀的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指节白,但她丝毫不敢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庙外那片灌木丛后,终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枯枝被不小心踩断,又立刻被压抑住的细响。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草丛的窸窣声,由近及远,迅消失了。
走了?
沈云疏又等待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异动,那如同实质般的窥视感也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
“阿姐,他……他走了吗?”沈云墨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可能吧。”沈云疏将刀归鞘,揉了揉僵的手臂,脸色凝重,“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也看到了我们生火,知道了我们至少有一个人是醒着的,并且有武器。”
她走到庙门口,仔细检查那堆荆棘枯枝,确认了之前并非错觉。然后,她看向那片重归寂静的山林,目光深邃。
这个隐蔽的废墟,已经不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让周砚恢复行动能力,或者,找到一个新的、更隐秘的藏身之处。否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窥伺者,或者类似的存在,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轻易被吓退了。
危机,如同附骨之疽,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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