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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会议继续进行。
从下午一点到四点的闭门会议总共叁小时,陈知敏没有蓄意和李阳森单独说上一句话,倒是和旁边的生物医药高层交谈行业现状,避开了尚未对外公开的合作项目和方案。
这位生物医药高层是李阳森的直属上司,不仅管理bd大大小小的业务,也一路跟进着万古霉素的上市事项。他坐到圆桌会的这个位置,俨然辈分深重,而李阳森则退回到下属的姿态,循规蹈矩,正谦虚学习。
只是按照家族企业的血缘关系链,李阳森仍然是董事长的儿子,这样的铺陈倒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城府感,后方的重要人物都站在大智若愚的派别,例如不动声色的监管观察员,看似边缘,实则掌握完整参会名单的材料,内敛地审视记录着会议现状;前方则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门面,大部分都相当能言善辩。
除了递出名片的唐德。
没有人会主动和监管观察员打交道,行业内默认商务礼仪和职场交际这一套不适用于监管沟通,因此四周无人贸然给监管观察员递名片作正式介绍。
李阳森坐在后排从不打扰监管观察员,只和其他秘书助理谈两句。这些秘书助理更像是流程保障者,递一递目录和便签,细声确认发言顺序和文件页码,协调会议程序得以顺利进行。
于是,两个气场自然分流出来,切割了后排,一边气场严肃沉闷,另一边气场忐忑慌张,却有精雕细琢的追求。李阳森就坐在两个气场的正中央,时不时沉默寡言到发呆,又会和秘书助理笑两下,笑得挺没有隔阂。
李阳森的上司偶尔留意一下李阳森,见发展正常又转回来继续交谈。陈知敏也看了看林绮,她埋头补录会议,刚准备转回来,余光瞥见李阳森,想他竟甘心坐在那个位置。”
“对了,陈小姐,你刚才说得很好,让我们理解了你的用心良苦。”这是李阳森上司的真诚褒奖。
对面的梁总撞见生物医药的人带头和陈知敏相谈甚欢,不忍落后,也来到这边研讨,插入他们二方,他以第叁方对陈知敏抛出疑问,“陈小姐,你刚刚的言下之意是早期的临床阶段不构成合作的商业节点,把它推成单独的项目展现好像更合理?”他一说话,不论是否有意皱着,脸上的纹路都会挤出一团紧巴巴的迷云。
陈知敏不反驳对方,衔下去增补道:“我不会切断它独立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今天闭门讨论的核心原因。ar骨科植入物需要独立的实验逻辑和管理方式,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它正在真实环境中检验系统设计,也测试着工艺应变和决策效率,我们发现它的风险结构跟我们现有管线存在本质差异。这个差异是时间因素变成了主导变量,以至于我们不得不优化出可以独立的实验逻辑和管理方式。”她双手交握,反问:“不知道心血管会如何处理,你们是否介入了ar。”
梁总摸一摸下巴的胡茬,他找不到她的话术破绽,十分谨慎,语气也官方,意思是她即使和生物医药签署ou也不完全受控,而是会在ar项目推进的不同时间段给出准确的反应点。如何处理、是否介入ar,背后隐藏的信息是她们暂时没有获得更多有关他们合作的版本信息,他的处境安全。
虽说如此,他还是被她的胆识和较量微微震慑到,从一贯领先的胸有成竹变得有些防备,垂下手,姿态略高:“心血管的问题显而易见,它是失败代价最高的领域之一,我们要面对死亡、卒中、血栓,这些都是不可逆的硬终点,所以你考虑过的问题我们早就考虑过,你处理的我们也处理过。我没想到的是你们从材料升级路线换成攻略系统层设计,想借机创造长期改变感染管理范式的可能性。”
陈知敏的目光很安静,她微微往后靠身体,手轻放桌上,回道:“因为我不是在做普通的骨科植入物。”
这一场对话在生物医药高层看来极为有利,他可以估摸双方争夺项目的能力,不说话,保持沉默,成为旁观者、聆听者,又是未公开协同项目背后的衡量者,暂时接替李阳森的位置。
梁总打算继续发话,身子向前倾,肩膀有些紧,样式老陈的深色西装有皮革沙发的质感。他的风范就像行业里长期服用的药,被制度和时间塑形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生理上的气味,而是一种经过行业反复审计和缓冲的味道,压成片剂掉进水里泡发,释放出高浓度化学物质。
他开腔,一字一句缓慢放射:“我们作为心血管植入物的研发公司,在传统技术方面本身就处于行业最高水准,无论是材料科学、表面工程还是植入稳定性方面,我们都属于佼佼者。你提到主动参与风险调控的医疗器械,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风险调控和系统响应的设计理念很好。”
即使语气平稳和善,这段抬高自我的评语在陈知敏听来依然不适,似乎藏着老男人的心计,他笑起来是老狐狸晒太阳的狡黠,严肃不笑又有铜镜的平静,绝对是生意场上的高手。陈知敏认为他不会那么简单,恐怕要曲赞转责。
不出所料,梁总话锋一转,“但是,就因为我们心血管是高风险高
代价的领域,心血管对你这类新增机制和创新概念容忍度很低。你的想法有深度,不代表有人能陪你们背风险,你的理念要进入心血管领域,到时候临床成本、样本规模和验证周期都会被放大,是指数级的放大。”
陈知敏释然一笑,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好意,可她并不受挫,而是判断道:“明白,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胆量介入ar,毕竟我的理念主要针对ar。”
梁总杵着,肩膀更紧,他不认同也不反对,选择沉默。
坐在后排的李阳森观察着他们,他一直没有和陈知敏说上话,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等待和忍耐。他所处的这个方位有着不起眼的保护,只要有心都可以观望暗中博弈。他察觉到监管观察员敏锐的眼光,他们在望他,并不直接,从另一端掠过,再调到叁方交谈的方向。
没人会和监管观察员沟通,李阳森从事务部出来就记得这句话,与上司进入会议室到现在更是明白它的含义。他无视了各种视线,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会议记录,双手放键盘,姿态和这一排的人几乎一致,不发言、不示意,会点头说好,像确认需求一样。
陈知敏发现他的变化,他不露锋芒,愿意诚诚恳恳做秘书助理的工作,仿佛在筹划着什么。
自从他在大宅对她做了那些事,时间过去两天,她会想起他拿着马克笔彰显他擅长的一面。她清洗几遍,很难洗掉,原来他留下的医学修养那么明显,几年的海外训练确凿无疑,一笔一划不是炫耀,而是证明。
以他的性子他不会装作不懂,反倒有着无处发挥的可能性,像是被沉重的绳索束缚着,一有施展的机会就用尽手段在她身上释放。
他现在和秘书说笑,语气不着边际,眉飞色舞,是她一直领受过的轻浮和傲慢,偶尔还傻傻的,一谈到他熟悉的部分,他的重心就收紧,坐得很直。如果是一幅可视化的医学图像,照此生成曲线,那么他平日的状态有着意图散漫的起伏,全看心情分布振幅,而一旦进入擅长的领域,他的曲线拉直,从无谓的偏移校准到精确的时间轴,走向干净连续。
猝不及防,他笑着的眼神一瞬间落到她身上,触碰她的余光。不经意的举动持续短短几秒,他的笑容渐淡,她一直没笑,维持着工作场合的压迫感。
这时,熟悉的呵笑出现,她移开视线,不再关注,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恐怕是被她的演讲影响的,那么没礼貌,那么直接。
一个小时之后,会议彻底结束,人们握手告别,酒会再谈。会议室越来越少人,陈知敏出门了,林绮也抱着电脑和公文包,跟她到指定的休息间。
陈知敏进去前,见到李阳森从旁边的休息间出来。
“小敏姐,等一下要去会议中心的餐厅吃饭吗?我有点饿。”林绮拿着餐票。
“你去吧,多吃点。”陈知敏没那么饿。
“好,那我晚点去。”林绮伸个懒腰,决定打开电脑:“五点前我把会议记录整理好,上传到公司。”
陈知敏点头,她把西装外套脱下,在休息间的镜子前捆起长发,捆成很居家的低盘发,接着坐在沙发上阅读收到的各种材料。纸质的摩擦声响起,手腕的银色女士表显得她的手腕精巧又细,骨感分明。
林绮看一眼,真好看,她上班见到这么成熟干练的上司都会心猿意马,不论男女,容易挑起她崇拜和挑战的小心思。她试过遇到男老板拍桌,她忍都不忍就开骂,骂到对方心虚,后来她遇到陈知敏,一开始也是心气颇高,但对方不像那个男老板那么容易害怕和心虚,而是很有震慑力,有专业能力支撑。
林绮始终保留着坚持自我和质疑上司的逆向思维,并没有被陈知敏磨掉这一点。
五点前,一切整理完毕,酒会七点开始,她们可以参加,也不一定要参加,公司安排了其他人出席。
林绮要去餐厅吃饭,拿着餐票起身,椅子拉到一张东西。她低头看,原来是西装外套掉出来的名片,她拾起,目睹名片上的两个字,在脑里搜寻,立马对上。她在需求规格书里见到一个物料编号,循迹找到一家代工厂,显示的老板同样姓唐。
“小敏姐,这是你掉的东西。”林绮把名片还给她。
“原来掉地上了。”陈知敏从桌上抽一张纸巾拍一拍灰尘,不好意思道:“新公司起步,这么踩踏挺不尊重别人。以前我们做代理起步,也是这么递名片扩展关系,有的人转手就扔垃圾桶。”
“现在都是大公司了。”林绮感慨。
陈知敏点头,确实是大公司。很快,林绮去吃饭,休息间只有她一人,她打开门走出去,往这层楼的贩卖机方向,旁边有冷热饮水机,她抽出纸杯,按键,冷水一半,热水一半,混合成温水。
回到休息间,刚拧门,旁边的人出来了,是李阳森。
李阳森见到她,她把西装外套脱掉,只剩内搭衬衫和西裙,头发随意绑着,手上握着一杯水,无法掩饰松懈后的疲惫。四处无人,他伸手挡住她的门,有话要跟她说。
陈知敏有所预料,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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