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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齐梁界(十九)分寸,分寸!
二人慢慢走着,一夜雨过,园中秋寒,这路上绿荫蓊薆,枝叶上总是滴下水来,庾祺将九鲤从那些树底下拽到自己另一侧,九鲤不防,趔趄两步,嗔瞪他一眼。
他板着脸道:“你肩上都沾湿了,就不知道走开些?”
她小声嘟囔,“说着话就没留心嚜。”
窥着他没奈何的神情,她反而高兴,双手吊住他的胳膊朝他歪着脸笑,“您就放心吧,我没那麽娇弱,不会病的。”
庾祺睨下眼冷笑,“真病了不舒服的又不是我,谁不舒服谁受着。”
她松开手翛然道:“我要是病了,谁急谁知道。”
他轻哼一声,捉着铁链子过问起思柔的病情,九鲤道:“好些了,就是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的,不能提死人的事,一提她就闹说有鬼。”说着嗤笑一声,“胆子比老鼠还小。”
“那位二姨娘呢?她怎麽样?”
九鲤缓缓摇头,“我听您的话,也留心了她,可她并没有什麽异样啊,一直守着齐太太,端茶递水勤谨得很。是不是当小妾的都像半个丫头,只怕比丫头还尽心点呢!”
一面说,一面撇嘴叹气,“虽然他们这等读书人家规矩大,不过像她这麽惧怕太太的倒少见,尤其是老爷已经过世了,上面也没有长辈盯着,自己生的儿子又考取功名做了官,其实没必要如此战战兢兢。我看她惧怕太太也惧得有些没道理,倒像是自己做了什麽亏心事似的。”
一语点动庾祺,他斜下眼看她一回,又调目望向前面太阳照着的小路。怪不得总觉得那榎夕有哪点不对,是了,她对思柔过分敬畏,其实没道理,她为齐家生养过子嗣,又帮着打理家务,凭这份劳苦功高都在齐府立稳了脚跟,不比那些除色相之外碌碌无能的小妾,何必如此窝囊?
隔会,他自笑一笑,“你几时懂得这些事的?”
九鲤撇下嘴,“我是姑娘家就一定不懂啦?老太太和冯妈妈从前说过好多这种话,她想嚜要我以後出阁到人家去,肚量里要能容人,不要叫人家说咱们庾家养出的姑娘小肚鸡肠爱吃醋。”
庾祺含笑点头,“算是白教了。”
这话无非两个意思,一是不送她嫁人,二则他也不会有二心。九鲤暗咂片刻,睐着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却说四时轩那头,缦宝与凡一相继归来,张达暗把杜仲撞了撞,朝他使眼色。
偏这眼风给叙白捉到,亦暗暗审视缦宝与凡一,先还没留神这二人不在场,法事行到一半他二人前後相隔片刻过来,眼下那凡一接过铜铃摇着念咒,随手向空中抛撒符纸,随即呷了口酒,朝接桃木剑,一口喷去,燎起股大火,衆人看得拍手跺脚,独缦宝不朝他看,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叙白默不作声,隔会又看见庾祺九鲤姗姗来迟。九鲤站到缦宝旁边,缦宝柔声问:“你到哪里去了?”
九鲤嘻嘻一笑,“茅房。”
叙白一看她那笑便知是在敷衍,却装作不知,待法事了毕,衆人皆散,叙白请着庾祺九鲤进二门内替思柔看诊。
杜仲张达按庾祺吩咐,并未曾跟着进去,只假意闲逛,远远跟随几个道士走到东南角,在两间客房外面等候一会,果然见那凡一道士换了身灰色直裰出来,直往东南角门上出去。
二人紧随其後,跟至不远到三和街上,见其钻进家钱庄内,便在街角等候。张达抱起胳膊笑着:“庾先生猜得不错,果然是来兑取银两的。你说张缦宝给了他多少钱?”
杜仲在旁摇头,“不知道,不管多少,轧姘头还有银子赚,真是笔划算买卖。”
“你小子羡慕了?也想到大户人家勾引个太太奶奶?”张达打量他一眼,“按你的相貌年纪,倒真好做这勾当,只要你别怕给庾先生打死。”
杜仲收起笑脸狠乜他一眼,“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不靠女人赚钱!”
说话间,那凡一从钱庄出来,手里拧着包银子,看着很有些分量。二人趁他走後,忙钻进钱庄内问,才知他兑的是二百两银子。他两个复钻出来,又朝凡一走的方向跟去,跟了半日,见凡一拐进条巷子里,敲门钻进户人家。
二人不知他几时出来,便在街前茶铺里坐等,隔会忽然一辆马车停在跟前,杜仲认出是关家的马车,盯着一看,果然见关幼君从马车上款款下来,吩咐娘妆并马车到街对过去等。
张达起身相迎,“关大姑娘,这麽巧,倘不嫌弃这摊上的粗茶,请坐下歇歇脚。”
幼君掩嘴微笑,“巧什麽,在前面街上看见你们,我想起庾先生嘱咐我事,我刚打探清楚了,就特地调头回来告诉你们。”
原来是为说凡一道士的事,她拂去坐下来,睃着他二人一笑,“看来我多此一举了,你们既到了这里,想必也将那凡一道长的家境打探清楚了?”
杜仲一面倒茶一面讶异,“他还有家啊?”
幼君好笑,“只要是人,谁不是爹娘生的?既有父母,怎麽会没家?”
“我以为出家人多是孤家寡人呢。”
“有孤家寡人,也有有家有室的,出家不是混饭吃。”幼君朝方才凡一拐进去的那巷子扭头望去,“那里头就是凡一的俗家,听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七.八口人。不过有一点你们想错了,他虽有妻房,素来却不是个好色之徒,从不和外头的女人鬼混,与齐家大奶奶想来也没什麽私情。”
张达猜得错了,脸上挂不住,便讪笑起来,“这话原不是你关大姑娘先说起的嚜。”
幼君笑道:“我只说看见他们拉拉扯扯,并没有说他二人有私情啊。”
杜仲哼了声道:“不管他们有没有私情,反正总是有点见不得关的勾当就是了,否则张缦宝做什麽偷偷给他钱?还是二百两银子的巨款!”
幼君说完话便起身告辞,茶空倒在那里,吃也不曾吃一口,只嘱咐杜仲要将她的话带给庾祺,“难得庾先生有事交代我,免得庾先生怪我不用心。”说着自往街对过登舆而去。
张达回味她後两句话,只觉好笑,和杜仲又议论起她来。
其时正午已过,云清日艳,叙白榎夕陪着庾祺九鲤在思柔房中问诊,庾祺问了思柔几句家常话,思柔倒都说得明白,说完後,却吊着眼打量庾祺半天。
榎夕上前笑说:“这是庾先生,来替您看病的。”
思柔仍看了庾祺两眼,掉过头去和王妈妈咕哝,“我有什麽病要他来看啊?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嚜,请他走,弄个生人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倒不便宜。”
王妈妈没接话,只尴尬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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