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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来就不省心,他在竈下愁眉苦脸烧火,她还要趴在他背上闹腾他,他实在不耐烦了,搬了根小凳来呵她,“给我规规矩矩坐好!”她坐了会又坐不住,歪来凑去地,那竈洞里的火烧得旺起来,把她的头发给燎了一缕,那天她捧着头发哭了一场,他非但没安慰,还凶着说了句“活该”。
九鲤想着好笑,捂着嘴在那头偷笑起来。
庾祺不知她在笑什麽,反正一丁点小事就值得她高兴一场。他懒得问,只陪着她微笑,脑中忽忆起全善姮的临终前紧攥着他的手说:“你既答应了我要带她走,就要一生一世待她好!”尽管他从没养过孩子,但自认为并未负她所托。
“叔父,您流鼻血了!”她倏地脸色一变。
他擡起手背一抹,果然从鼻翼下蹭到一片血。九鲤忙摸了帕子给他,“这是怎麽了?!”
还不是这几天被他们“补”的!他想来就有气,澹然睇她一眼,冷声道:“你接连大补几日试试。”
九鲤忙坐到他身边来,歪下脑袋看他的鼻子,仍有点疑心,“会不会是虚不受补啊?”
他将眼一闭,背贴在壁上叹气,“你别再怄我了,让我多活几年。”
“噢。”她只得住嘴不问,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折了折,擡手替他擦拭鼻翼。
她明明擦得很轻,但没由来地令庾祺很是烦躁,他握住她的手腕,半睁开眼向下瞥着她,懒倦的目光里渐渐不觉地泛起点侵略意味。九鲤一颗心扑通扑通跳起来,面上发热,可能是热糊涂了,头晕目眩间不知哪来的胆量,竟在他睨视之下,突然把嘴巴贴去他手背上轻触了一下。
该是个亲吻吧?
彼此心下都是一惊,但面上却都没有表现得过分诧异慌乱。他只放开她的腕子,把手垂下来,稍稍坐正了些。他很清楚,这时候绝不能把这一吻当回事,就像有些病入膏肓的人,瞒瞒他兴许还有奇迹发生,倘或他知道病情,反而日夜悬心大受其害。他只能当它是个意外,不问也不说,放它轻轻过去。
九鲤本来自己窘乱不已,谁知等了会见他什麽也不说,又觉十分失落,一颗心缓缓地沉静下来,方才震动那一刻引起的风暴郁塞在腔子里,反而成了一种闷。
渐渐感到车内简直透不过来气,她扭头把窗帘撩开一片,“就快到青莲寺了。”
庾祺听见她嗓音有些颤抖,转眼一看,见她眼睛里泛着泪光,他心里也泛起酸楚,深思熟虑之後,沉着声道:“我从前答应过你娘,要将你养大成人,要保你一世无忧,我不能失信于她,更不能做个恶人。”
九鲤一下就听明白了,陡地端过眼怨愤地把他盯着,“你以为你很好麽?!”
他苦笑一下,“可能在别人眼里我算不得什麽好人,但我不能对不住你。”
“你眼下就是在对不住我!”
他看见她眼睛深处闪动的光与影,也不由自主地被撼动,但他清楚知道她还太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千千万万精彩的可能在前头等着她,根本没必要为一瞬间的冲动去背负上太多流言蜚语。
“‘眼下’只是短暂一瞬,你才十七,一生还很长,不能不为以後打算。”
原来他心里果然早就知道了,他早知道!她还终日傻呆呆地苦恼着该如何试探他,叫他明白她的心!她更怨了,泪珠忍不住掉下眼眶,目光近乎是哀求,“我才不要打算以後!我只要一辈子跟您在一起。”
他避开没看她,“可我不能不替你打算,你能跟我多久?我大你许多,何况男人大多比女人短命,我肯定是要先死的,我死後,你还有二三十年要活。不必等到你老,在你还年轻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手画脚,那时候你就会怪我在你不谙世事的时候哄骗了你,就会觉得我自私卑鄙又无耻。”
她忙把两手塞进他半蜷的手掌里,“我不会的,我肯定不会!”
他笑了笑,“我会,此刻你说着这些话,都已令我无地自容。别再提了好麽?等一阵子自然就过去了。”
过不去的,要认真追溯起来,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对他的依恋是何时而起,更不知道这份依恋到底的如何一日一日地过分得扭曲,终于变得畸形。总之绝不可能像他说的如此简单,要是真能等一等就好了,那麽这十几年来,她怎麽反倒越来越病入骨髓?
他轻描淡写地往她手背上轻拍两下,表示宽慰。九鲤却一把将手拿开,讽刺地一笑,“您别装这副慈祥样,您压根就不是慈眉善目的长相。”
他假装轻松地好笑,“那你要我什麽样?”
她把眼眶里待落的泪凝住了,狠狠盯住他吐出一句,“我恨你!”
多孩子气的话,他此刻是真心发笑,口气不自觉地软和宠溺,“好,你恨我吧。”
九鲤恶狠狠瞪他一眼,将脸撇向窗,打起帘子来。阳光绿阴从她脸上掠过,照的她腮畔一颗泪珠宝石似的闪烁,他擡手将它抹了,笑意沉敛了两分,“恨我一时,总好过恨我一辈子。”
她突然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这眼泪哪经得太阳暴晒,不多一时到青莲寺,她脸上的泪已干透了。庾祺叫赶车的擡了箱子进了青莲寺,他二人随後过去,便早有知客瞧见箱子带着小尼姑迎来门前,九鲤一看这知客正是那天那静月小师父。
这静月也认出是她,当即收了笑脸,“又是你。”
九鲤心下正是个不高兴,见她如此,也没好脸给她,“是我,怎麽了,未必你青莲寺的大门还不许我进了?我可是擡着香烛来的。”
静月上回就看出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凡是这样的人家必是身娇肉贵,大老远走来,该疲乏了,所以指挥小尼姑先擡了她的东西进殿,不耐烦地照规矩问一句:“是先进香啊还是先歇脚啊?”
九鲤原没那麽诚心,因冷声冷气道:“先歇脚,打扫一间上房出来,还要好茶。”
“你要多好的茶啊?我们寺里不过是些寻常的茶,你要好的,只好到茶馆里喝去。”
庾祺在门外正付了车钱进来,一看九鲤脸上剑拔弩张的,抱着胳膊脸向右偏,再看那小尼姑也是一样,抱着胳膊脸向左偏,倒觉好笑,这二人竟是一般年纪,一般的脾气。
倏闻得远处有人轻呵一声“静月”走来,原来是庵主净真,这净真一看九鲤也认出来,合十道:“原来是庾家的女菩萨,怎的不打发个人先来寺里说一声,贫尼好先预备。”一看庾祺,又微惊诧,“这位是?”
九鲤回礼道:“这是我叔父,他是来给住在这里的顾夫人看诊的。”
净真点头回应,“顾夫人携着小公子和丫头们往附近逛去了,恐怕得晚些时候才回来,二位施主先请屋里歇会。”
旋即命静月将他二人引去客房,这回倒巧,是在西边,紧挨着顾夫人的屋子。这间屋子比上回北边那间屋子大,左右隔了两间出来,一边是罗汉榻,一边是架子床,想是安顿那些人口多的客人。不过光线却不及北边那头,九鲤斜瞅庾祺一眼,存心和他过不去,故意挑刺抱怨。
静月听见脸色更不好看了,“寺庙又不是你家开的,有屋子给你歇就算好了,还挑三拣四的——你前日歇的那间已经有人了,我们佛家最讲衆生平等,不能因为你家有钱就叫人让你,先来後到你懂不懂?”
“我又没说要人让我。”九鲤翻了个白眼,自坐在八仙桌前,“去,给我们上茶,一路来渴得很,要凉茶,可不要滚烫的。”
静月歪声道:“只好端来你自己等放凉。”
她仰着脖子走出门後,更气得九鲤闷声而坐,一看庾祺坐在上面椅上不说话,只顾打量房间,她便捡起桌上一只茶盅作势要砸。庾祺瞟见,笑了声,“砸吧,一会我赔钱给人家。”
她又气鼓鼓将茶盅搁下了,狠狠乜他一眼,复说一句“我恨你”,像水底下的鱼吐水泡,咕噜噜毫无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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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这两天因为手疼字数有点少,後面还是尽量保持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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