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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攒眉坐到床上去,“怎麽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只手,向着对过窗户颤颤地一指,“有有有有,有鬼!”
庾祺听她嗓子眼里也在颤抖,不像是玩笑,便走去推开榻上的窗,望到对面她那间屋里去,只隐约见两扇窗户敞开着,里头漆黑一片,什麽看不清。
“哪里有鬼?”
“在墙角站着呢!”
“你看错了,这世上没鬼。”庾祺轻轻拉下她蒙在头上的被子,不想她刚露出个脑袋,便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心里猛地一跳,两条胳膊擡起来,要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一摸她胳膊上,有些湿润,想是跑来时沾上的雨水。
他对自己说是怕她受凉才抱的她,终于用一条胳膊环住她,“不怕,哪里来的鬼,大概是风吹动帘子,你看错了。”
幸好中间还堆着层被子,否则真怕给她听见他的心慌意乱。
她将两条胳膊紧紧圈在他腰间,头在他胸膛里躲藏一阵,方缓缓擡起来,自己也有些迟疑,“会是帘子麽?可我屋里挂的帘子是竹青的,那女鬼穿的是一身黑衣裳。”
“黑灯瞎火,自然看什麽都是黑色。”他见她脸上有几颗水珠,不知是吓哭了还是沾的雨水,反正他笑了笑,擡手替她抹去,“你不是一向不怕鬼麽,在荔园还敢去抓‘鬼’。”
经他这麽一说,她也打消了大半疑虑,对啊,荔园闹鬼闹得那样厉害,也不过是人装的。
她原想直起腰,可却忽然发现是在他怀里,便不舍得离开,只好接着“软弱”下去,“那是因为猜到有人作怪,可这是在咱们家里,谁会装神弄鬼吓唬我?”说着,干脆把脸贴在他怀中,死赖着不撒手。
庾祺垂下眼看她,见她鼓着腮帮子像在赌气,也就没推开她,反而伸手进被子里,摸到她冰冰凉凉的脚丫子,果然没穿鞋袜,好在在他床上把雨水都蹭干净了。
那脚似在他手中瑟缩一下,他马上缩回手,将被子牵到她肩上来,起码隔着这一层防御,两个人都还安全。
他好笑道:“你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怪力乱神的杂书?”
“才没有,我都睡下了。”
他自是不信,她房中先一刻还亮着灯,不过这话他没说,免得以为他是在暗中窥探。
“少看那些东西,看多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
她咕哝一句,“我都说没有了。”
也不知是什麽时辰了,无星无月,连廊下的灯笼也刮灭了几只。不过似乎雨小了些,庾祺疑心那淋漓浅浅的声音再盖不住他逐渐粗重的呼吸,毕竟如此久抱下去不是办法,总禁不住要想到别处去。
他放下环在她背上的胳膊,低下眼来,“我送你回房去睡?”
九鲤摆着脑袋,“不要回去。”到底是真怕假怕自己也模糊了,反正想着难得与他如此贴近,上回睡在他房里还是刚到荔园那天,真巧,也是下着雨。
她仰着脸央求,“我就睡在您屋里好不好?”
“那我睡哪里?”他有些不肯,又抵不住她哀求的眼色。
“您睡榻上。”她指指对过,又想起才刚跑进来时他正在那边隔间里算账,便道:“反正您一时也不睡,您就在榻上算账,像小时候,咱们住在栈房里,我听着您打算盘,就能睡得格外安稳。”
庾祺笑意稍滞,“那时候的事你还能记得?”
她又摇头,“记得一星半点,像做梦。”
他走去那头拿账本和算盘,“都记得些什麽?”
九鲤将脑袋悬出床外,“我好像有个奶母是不是?我想不起她的样子,还有我娘,都只记得一个影子。”
他提起的心又慢慢放下,“那时候你还不满三岁,记不住也是平常。”
她望着他拿了东西走回来,脑袋又端正回去,笑起来,“可跟您在路上漂泊的那一年我倒记得多些,咱们转东转西的,好像走了好些地方,很久才回乡的。对啊,您那时候为什麽不一径带我回苏州?”
“因为没钱。”
离开家乡是迫不得已,可要回去,也觉得该是衣锦还乡,怕落魄潦倒地回去老太太会失望。
“後来您是怎麽赚到的那大笔钱?我记得咱们回苏州後,您就赁下山头雇人种药材,不过二三年,咱们家那宅子就盖起来了。”
他笑道:“不是赚的,那笔钱有近五百两,是我师父攒下的,从前我跟着他四处行医,所赚的钱他都存放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老家在山西,所以那时候带着你东奔西走,就是到山西去取那笔银子。”
九鲤极少见他这样笑,好像带着股少年意气。她突然想起来了,的确是这麽回事,那日他在一座老房子的後院举着锄头挖坑,挖得满头汗,她蹲在那黄土坑边上瞧他,颤颤巍巍倒了碗水递去,他没接,不耐烦地瞅她一眼。
後来他从坑里取出个沉甸甸的包袱,十分难得地托着她两条胳膊,将她举得与天齐高,意气风发地对她说:“小鱼儿,往後你日日都不愁乳酪吃了!”
从那时候起,她才得了这名字,她受宠若惊,在天上跟着他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一刻的天空,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抓来一朵云。
後来是根据这小名,才起了“九鲤”这大名。
她带着怀念倒在他的枕头上,窗外风停雨住了,格外清凉。
次日起来,老太太知道九鲤是在庾祺房里睡的,问其缘故,认定她那屋里不干净,老太太信这个,忙命雨青上街请了个道士来做法事。那道士走後,绣芝才来归置屋子,突然发现妆台上的妆奁与那只螺钿漆匣皆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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