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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廊下,未见庾祺,又绕至前院,果然见他与丰桥在查检地上晒的那些药,丰桥答话答得勉强,时不时扭头朝洞门这里看一眼,终于看见九鲤出来,便暗朝她使个眼色。
大家都知道庾祺不过是借故在这里俄延,他母子二人本来素日就生分,隔了这些时未见,自然更是尴尬。有时候九鲤甚至会想,要不是当年因怕她这小拖油瓶无人照管,他根本就不会还乡。
她捉着裙蹑脚走到场院中来,趁其不备,陡地搡他的後背,“叔父,要摆饭了!”
庾祺早瞧见她一个影子斜在地上,未受惊吓,澹然回头,“和老太太说完话了?”
“话一时哪里说得完?您不快进去问老太太的安?她是一个人坐船来的,老太太几十年从没走过这麽远的路,您还不去问问她路上好不好?”
庾祺不禁想到年少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的光景,倘或有得选,他也不肯背井离乡。他像没听见,仍弯下腰拣起一枚药材细细捏着。
“您真是没意思。”她不满地噘起嘴。
他怀疑她另有所指,漠然道:“怎麽样才叫有意思?”
九鲤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说您对老太太啊。”
他慑她一眼,她没敢再说,小心扯他的袖子,“这时候忙着查看这些药做什麽?您不饿我还饿呢,进屋吃饭吧。”
他若无其事地拍着手,也不搭话。她只得拽着他往里头走,他虽然脚步迟缓沉重,心中却有些湿润绵软。
走到正屋,他只对老太太说了句“您来了”。老太太要起身未起身地,也显得十分局促。而後这顿晚饭也吃得仓促,仿佛各自都有话要说,却有各种缘由捺住了没说。
老太太这一来,自然占着正屋,庾祺睡在东厢一间大屋里,九鲤与杜仲占了西厢两间屋子。因服侍的人不够,雨青自是先伺候老太太要紧,九鲤晚上洗漱的水还是自去後厨打来的。老太太冷眼瞧了两日,见九鲤到南京不过两月,连烧茶炉子也学会了,心疼得要不得。
这日清早趁九鲤来屋请安,她便说:“我这老太婆倒也罢了,是吃过苦的人,可你自小是由人服侍着长大的,这回到南京来,原怕带来的人多麻烦,就没叫人跟着来,瞧,连端水洗漱还得靠你自己。你这细胳膊端得动那一盆水啊?我看该在这里找个人服侍你。”
倒与庾祺想到了一处,可巧庾祺进来请安,也道:“我也是如此打算,只是不知哪里去寻妥帖的人。”
老太太见他难得肯搭自己的话,拘谨地笑了笑,“也不要多妥帖,只要手脚干净做事情麻利不躲懒就行,这里铺子还没开张,将来生意做得做不走还是两说,要是生意不好做,还是回乡下去,到时候还是家里的老人伺候。”
言讫,她又觉话有不妥,窥看庾祺的脸色,“嗨,我是乡下人没见识,说的话也不中听。生意自然是能做下去的,你名声这样大,求医买药的人自然多。”
庾祺却因她过分的小心眉心暗结,茶还没吃到半盅,就说要到前头铺子里看看。
今日是开张吉日,一会还要放炮仗,前头只有丰桥杜仲两个人,想有些忙不过来。况在荔园也结识了不少人,这时候已递嬗来客,听见外头逐渐有人说笑起来。
老太太只好笑着点头,直看着他出去。落後回过头来一瞧九鲤,一份尴尬立时化开了,浑身骨头也松懈不少,脸上的怅惘却难化开。
“你们到南京来,你叔父像管你管得多些?”
九鲤撇下嘴,哼了声,“他老是不该管的地方瞎管!”
老太太低着声,好像怕给庾祺听见,“他就是这样,面上凶,其实心肠是好的,你小时候最怕他,又粘他粘得厉害,一生病就要找叔父。”
九鲤自己也笑,“因为他是大夫嚜。”
“不过他这回算管对了,我听他信上说那齐家,像是户大好的人家?什麽书香门第不书香门第的我也不懂,只是听咱们家吴账房说,在南京城是名门,到底是不是?”
可算说到这话了,九鲤知道她正是为这事来的,不然她一向怕出门,坐四五日的船更是难熬,才不肯来。
她却只管笑着打哈哈,“不清楚,我也不大熟。”
老太太又问:“听说是个做官的?年纪大不大啊?”
九鲤随意点头,“做县丞的。”
“唷,可别像咱们县上那老爷,都快五十了。这年纪我可不答应,咱们又不是一定要嫁富贵人家。”她见雨青端着几小碟精致点心进来,又望着雨青,“咱们丫头这模样,配谁配不上,犯不着与那些老皮老相的磨,再说如今咱们庾家也不缺钱。”
雨青搁着碟子笑道:“人家年轻得很,看模样不过长咱们丫头四.五岁,我见过一回的,一表人才,照咱们老爷差不多。”说着自惊,“您别说,还真和咱们老爷有两分像。”
要说相貌与庾祺有两分像,老太太便放心下来,“管他县丞还是县令,年纪轻轻能当官就是有出息的。”
正说着,就见杜仲跑进屋,“齐叙白来了,说要进来给老太太请安,师父叫我来问一声,老太太见是不见?”
老太太还有些发蒙,不知齐叙白是谁。
雨青笑着拍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原来说半天说的就是此人,老太太慌了神,忙叫雨青进卧房取了镜子来,唯恐哪里没拾掇好不庄重,可别在这样的公子面前跌了庾家的份。亏得今日因为铺子开张,穿了身簇新的枣红衣裙,理了衣襟又拂头,将镜子递给雨青,“叫齐什麽白来着?”
九鲤笑倒在榻上,“齐叙白!”
她渐有些会悟过来,想是庾祺写信回去根本没将齐家说得清楚,否则老太太不可能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暗中好笑,擡手帮老太太扶一扶玉簪,“瞧您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丢在外头的亲孙子找来了。”
老太太把她的腿一拍,嗔道:“瞎说!”
刚好叙白随庾祺进到二院的时候,听见九鲤带笑喊了声他的名字,心头一震,像纶音圣旨宣他觐见一般,挺直了腰板,显得分外庄重。
庾祺瞟他一眼,领他由廊下慢慢绕去,“齐大人真是消息灵通,没下帖请就知道今日我这铺子开张。”
“先生行事深藏若虚,可满亭都传遍了,谁不知今日庾家的同寿堂开张?我听说王大人也预备了份礼要赶来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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