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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山路陡峭,如今又是夜行,他连日奔波此刻身后还拖了两个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渐渐的吃不住,只是勉强硬撑着一口气而已。
容炽心里惦记着一定要走出这段山路,又硬着头皮走了两刻钟,走得头晕眼花,眼见平坦大道近在咫尺,心头一松,失了警惕,脚下竟也不慎一滑,整个人撞出灌木,向山下滚去。
第66章
徐杳坐在板车上,眼看着容炽的身影晃晃悠悠起来,失焦的眼睛渐渐恢复,她正欲张口叫他停下歇歇,下一瞬,却见容炽朝着山下一头栽去。
“阿炽!”
“二哥哥!”
两女当即跳下板车,容悦大急之下,更是不管不顾要跟着容炽一起跳下去,幸好徐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你别去!在这里看着板车,有情况叫我,我爬下去看看。”
容炽坠山,此刻容悦的主心骨全在徐杳身上,无论她说什么都一味点头,急得眼泪水哗哗直流。
徐杳在山崖边站定,对着下面喊了声“阿炽”,反起回音声声,独独听不见容炽的回应。
她的心陡然一沉,然而被浓雾包裹多日的心却瞬息清明起来,她看了看漆黑不见底的山崖,吞了口唾沫,将两只手往衣服上抹了抹,抓住崖边生的藤蔓,蹬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北风呼啸间拂动千树万叶沙沙作响,在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蝼蚁一样自上而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夜间风急,有时狂卷而来,吹动整条藤蔓摇摆,连带着徐杳的心也七上八下。
这么高的山,也不知阿炽摔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想到这里,她慌忙打住自己思绪,生怕勾起那个最恐怖的猜测。也不敢低头往下看,就这么硬着头皮一点点下降。
奈何她哀恸过度,本就神思恍惚了数日,连饭也没有好端端吃过一口,又昼夜奔波许久,早就连走路都勉强,此刻本就是为了救容炽勉强提着一口气而已,爬了这么长一段距离,更是已经头晕眼花。手上软绵绵的,一阵阵软,眼前迸溅出金星。
不行,阿炽还在下面等她,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用力咬住下唇,持续力,直到将嘴唇咬破为止,血腥味与刺痛终于激起了徐杳一点气力,她低头看了看身下,仍旧是黑魆魆的,像巨兽的深渊巨口。
深吸一口气,徐杳继续慢慢往下爬,手上抓着的藤蔓却在此时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这细微的声响犹如无常的锁链轻触后脖颈,徐杳浑身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地僵住不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死寂的浓液中,那声响格外清晰,一丝丝、一点点的崩开,徐杳几乎已经看见了藤蔓某脆弱处缓慢撕裂的景象。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一维系她性命的藤蔓在顷刻之后即将崩溃,徐杳眼下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在这极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
徐杳怔忪着,想起自己刚嫁给容盛的某一天,他从都察院下值回来,给她带了拿冰冻过的牛乳酪。她哪里吃过那个,看牛乳酪上冒着白气,只当是烫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才敢送进嘴里,结果一吃,竟然是冰的。
旁边的丫鬟们都憋着笑,大约是在嘲讽她身为名门贵妇人,这点子见识却还不如她们做丫鬟的。徐杳顿时涨了个面红耳赤,嘴里甜滋滋的牛乳酪也变得苦涩起来。
“怎么了?”容盛却面不改色,也舀了一勺子学着她的样子吹了两口气,尝了一口,冲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太冰了,夫人慢慢吃就好。”
她的心从此就像那牛乳酪一样,在他手心一点点融化开来。
但是盛之已经死了。
无论容炽再怎么安抚,再怎么赌咒誓说等与燕王府的暗桩接头后就让他们去查个底朝天,徐杳心里也明白,容盛是真的死了。
流放路有多艰辛她早有耳闻,更何况皇城里执掌天下的那个人不希望他活着。
她的夫君就这么突然地丢下她走了,留给她最后的东西,是一封和离书,和一句“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她本打算一哭二闹,跟他一场脾气,揪着容盛的领子,要他作揖讨饶,求着自己收回那封和离书。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人,连同他们之间短暂的姻缘,都如那日金陵城外的大雪,消散于天地渺渺之间。
藤蔓的崩裂声还在继续,然而徐杳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她将身体紧贴着山崖,用一只手艰难地抓住藤蔓,另一只手却从怀中轻轻掏出了那封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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