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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浴佛节(第1页)

女堂内里别有洞天。

迎面先见一道素屏隔出一块前厅,沿墙设着长长的柏木柜台,两个身着利落青衫的行人正在柜台后忙着,她们接过客人递来的竹筹与衣物包袱,手脚麻利地登记归置。

贺鸣玉三人依着旁人模样,将带来的干净衣裳和换下的外衫包好,连同两块竹筹递了过去。柜后的行人验了竹筹,取了对牌系在包袱上,又取下半片竹筹递了回来,热情道:“客官收好凭信,出来时凭此取物,浴池在里头,烦请于外间洁净身子后,再入池浸泡。”

三人接过竹筹,顺着她指的方向,撩开一道厚重的棉布帘,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贺鸣玉抬眼望去,只见正中一方青石砌成的浴池,约莫宽有六米,池水清澈见底,热气氤氲如云。池边地面略低,铺着光亮的青石板,摆了几个石墩和木盆,三两位妇人正坐在那里,就着盆中清水擦拭身体。

“这池子……真气派啊。”吴春兰轻声感叹,手不由得攥紧,英子却早已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奇:“阿姐,水是活的么?怎地一直冒热气?”

“应该是底下有火道始终烧着。”贺鸣玉笑着解释,牵起她的手,“来,先洗净身子。”

三人寻了处空位,学着旁人模样,用木盆中的清水细细擦洗,她腿上有不少黄泥,初洗时被水激了一下,随后确实是说不出的清爽,吴春兰则熟练地拧干布巾,替英子擦拭肩背。

洗净后踏入浴池,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将人包裹。吴春兰起初只敢坐在池边石阶上,待暖意透进酸痛的关节,才试探着往下沉了沉身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喟叹,英子像一条灵巧的小鱼,在她与贺鸣玉之间划来划去,掬起一捧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贺鸣玉闭目浸泡在温汤中,直至此时她才察觉这水竟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想必是汤屋添了药草或是旁的,既能安神解乏,又比便宜汤屋多了几分雅致。

她极喜欢做生意,可即便是喜欢,摆摊带来的劳累困乏也是不能忽视的,浑身的酸累都在这暖意里一寸寸化开。

她如此,她们亦如此,她甚至透过喧嚷的汤屋听见吴春兰压抑的、舒服的叹息,听见英子玩水时轻快的泼溅声。此时,她们只是三个在热汤里偷得片刻安闲的寻常女子。

约莫泡了两刻钟,通体舒泰,筋骨松泛,贺鸣玉想起搓背的事,便同二人商量。吴春兰一听要另外加钱,头摇得似拨浪鼓:“泡一泡已是神仙日子了,还花那冤枉钱作甚?”

贺鸣玉知她脾性,不再多劝,自己起身走向浴池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小间,帘上悬着木牌,上面刻有揩背二字,掀帘进去,一位四十余岁、穿着洁净素色里衣的妇人迎上来,笑容可亲:“小娘子要揩背么?请趴在这榻上。”

这妇人便是汤屋中的揩背人,替人揩背以获报酬,是不少无田无地的城中底层百姓的选择。

木榻上铺着素色粗布,也透着淡淡的竹香,贺鸣玉依言趴下,那妇人先试了水温,取了一块葛布方巾,先浸透热水,后裹住手掌,又从一个陶罐里剜出一坨乳膏状的物事。

“这是什么?”她侧头趴着,看着妇人的动作。

妇人笑了:“这是我们汤屋特有的香胰子,里头除了皂角,还有艾草、竹叶等物,包管小娘子用了一回香一旬。”

贺鸣玉了然,凑近了的确能闻见淡淡的艾草味。

妇人见她闭眼,这才裹紧葛布方巾,从肩颈开始,力道均匀地推擦起来:“小娘子肩颈僵得很,平日定是劳累。”

她手法老道,起初有些许刺痛,随着那力道一点点透进紧绷的肌肉,酸胀中竟生出奇异的松快,妇人一边推按,一边与她闲话:“瞧小娘子肌肤细嫩,不似常做粗活的,可这筋骨结得紧……是平日里站久了罢?”

“做些小买卖,日日守着摊子。”贺鸣玉含糊应道。

“难怪。”妇人手下不停,自肩胛至腰际,每一处酸硬的结节都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尤其腰背交界处,平日站得久了难免隐隐作痛,此刻经她一番推按,竟觉有一股暖流贯通,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一盏茶的功夫,揩背已毕,妇人又用温水将背上的膏脂与搓下的污垢一并冲净。

待贺鸣玉坐起身,只觉肌肤光滑如缎,浑身轻快,仿佛卸下了十斤重担,她谢过妇人,这才知道揩背需八文工钱,这价钱着实不菲,可那份松快却十分值得。

回到池边,英子立刻凑过来:“阿姐,舒服么?”

“舒服极了。”贺鸣玉毫不吝啬地描述,“像是把骨头缝里的乏气都搓出来了,背上暖烘烘的,走走起路来像飞一样!你闻闻阿姐香不香?用的还是竹香艾草的香胰子呐!”

“哇——”英子被她勾得蠢蠢欲动,像只刚满月的小奶狗,趴在她肩头嗅了又嗅,闻了又闻,“阿姐好香——好香啊——”

见吴春兰还在犹豫,贺鸣玉又添了把火,“娘,你让那婶子按一按,腰间的酸痛准能舒坦不少,再者说了,今日钱既已花了,何不花个痛快,你辛苦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当真不贵。”

吴春兰望着她红润润的脸,又瞥见英子颇为期待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罢罢罢,今日便……便由着你们……”

待二人也进了那小间,估摸她们还需些时候,贺鸣玉快速冲洗干净,裹上汤屋提供的粗布长巾,回到外间柜台,凭半片竹筹取回包袱,到专设的屋子里换上干净里衣。她进去时,屋里已有几位先梳洗完毕的妇人,正坐在长凳上,一边用自带的手巾慢条斯理地绞着湿发,一边低声谈笑。

贺鸣玉也寻了个角落坐下,用帕子包住湿发轻轻揉搓,没多久胳膊便酸了,此时此刻她无比、无比想念吹风机。

啊……没有吹风机,头发干得好慢啊……

耳畔飘来邻座妇人的闲聊:“……过几日便是浴佛节了,张娘子可要去大相国寺随喜?”

“自然要去!今年慧明大师开讲《金刚经》,岂能错过?我家那口子说了,天不亮就得去占位置。”

“正是这话!去得晚了,莫说听经,怕是连山门都挤不进去!”

浴佛节?贺鸣玉手中动作微顿,竖着耳朵偷听,她对北宋节庆不甚了解,并不知晓她们口中的什么浴佛节。

那几位妇人越说越热闹,从寺中浴佛仪式说到街市摊贩,从讲经盛况说到素斋布施……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那位最先开口、身形丰腴的妇人,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位婶婶,打扰了。方才听你们说起浴佛节,小女子初来汴京,不知这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胖妇人转过脸,将贺鸣玉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年纪虽轻,眉眼却沉静,便笑道:“小娘子是外乡来的难怪不知,这浴佛节啊,是四月初八佛祖诞辰,汴京城里一等一的热闹!尤以大相国寺为最,那一日善信云集,香火鼎盛,寺里寺外全是人呐!”

“原来如此,那届时我可要去开开眼界。”贺鸣玉顺势追问,“除了听经礼佛,可还有什么别的热闹?若去得早了,何处能用早食?”

胖妇人见她问得细致,谈兴愈浓:“热闹?那可多去了!寺前街巷天不亮就摆满食摊,汤饼、粥饭、饮子……应有尽有!更有卖香烛花果的、耍百戏的、卖小儿玩物的,堪比过年呐!至于早食——”她笑着摆手,“小娘子放心,那一日只有你吃不过来的,断没有饿着的道理!便是午时,大相国寺还会布施素面素包,也算积福。”

“到时候还有闲汉在附近等着,你想吃什么寻他们就是,一刻钟便能从铺子里带过来。”旁边有人补充。

人潮如织,摊贩云集……贺鸣玉眼底一亮,这不正是绝佳的商机,她在心中飞快盘算,面上仍虚心请教:“多谢婶婶指点。若想占个好位置,该何时去?”

“那可要赶早!”旁边一位瘦长脸的妇人插话,“去岁我邻家嫂子卖蒸糕,寅正就去占位,也不过抢了个偏角,你若真想听慧明大师念经,怕是得卯末就到。”

正说着,吴春兰与英子也已梳洗完毕,拿着包袱走了进来,两人面上皆带着红晕,尤其吴春兰,眉间惯有的愁纹舒展开来,连步履都轻快了些。贺鸣玉起身谢过几位妇人,迎上前接过吴春兰手中的湿帕子,一边帮她绞发梢的水,一边低声将浴佛节的事说了。

吴春兰听得怔然:“你若是不说我都忘了四月初八是浴佛节……那岂非只剩七八日了?”

英子却兴奋地趴在她耳边:“阿姐,咱们也去摆摊么?卖包子?”

“自然要去。”贺鸣玉眼眸似水,手上动作轻柔,“那样的大日子,得有些应景的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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