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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食客在贺鸣玉摊位前正犹豫着,斜对面却突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喧闹,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捏起一个包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夹杂了几分不满:
“你这当真是蝉翼包子?怎地……瞧着面皮不甚透薄,好似只比寻常包子多捏了几个褶而已……”
那高颧骨妇人脸色一阵青白,但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声调高昂:“这位公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包子皮也是薄的……更何况咱家的包子是精心做的,可是个顶个的皮薄馅大,你瞧瞧这分量!”
妇人这头说着,那头的矮小男人便立刻拿起一个包子放在手心掂了掂:“你看看,扎实又顶饱!”
“最要紧的是价钱实在,一笼八文钱,里头可有足足八个呐!公子您想想,去那头……”妇人朝对面摊位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夸张道,“价钱却要翻倍还不止,读书费神,肚子更要填饱不是?咱家这包子,保准实惠!”
她话说得又快又溜,其中还夹杂不少“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实实在在才是真”的道理,那年轻学子好似被这连珠炮似的说辞绕得有些懵,犹豫片刻,反倒忘记了自己起先因而而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
他一路低头琢磨着课业文章,走到国子监气派的大门前,才忽地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包子。
自己方才……是想买什么来着?
是了,是想尝尝近日同窗们交口称赞、皮薄馅靓、模样精巧的蝉翼包子啊!怎地就鬼使神差买了这皮厚馅粗、只图个扎实顶饱的寻常包子?
他望着国子监匾额,又低头看看手里瞧着毫不可口的包子,一时哭笑不得,只能摇头自嘲一句,颇为懊恼地将包子塞给门口眼巴巴望着的小乞儿,整了整衣襟进门去了。
这番小插曲不仅未引起太大波澜,那妇人方才一顿输出反倒吸引了不少食客,贺鸣玉这边生意虽略受波及,却依然稳当,两位刚用罢早饭的熟客正一边用清水净手,一边闲聊。
“还是贺小娘子这儿的地道。”一位年纪稍长的青衫书生擦着手,语气感慨,“不止味道鲜美可口,模样也雅致,而且肉馅紧实扎实,咬下去满□□汁,看似精巧,实则一个下肚,也顶饱得很。”
另一位点点头附和道:“最要紧是干净!对面说是用木夹取包子,可人一多忙乱起来,我瞧那男人分明是直接上手抓的!指甲缝里似有黑垢,看着便觉膈应。哪有这里干净整洁?”他说着,目光落在贺鸣玉那利落翻动的长竹夹上,竹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星,夹取包子、粉蒸肉时稳当迅速,竟比常人用手还快上几分。
这倒不是虚言,她上辈子开店铁规矩便是干净二字,今朝摆摊依旧如此,无论多忙,吃食必用特制的长竹夹取放。除此之外,盛装的碗碟每日用沸水烫洗,擦桌的帕子特意选用素色棉布,且勤换勤洗,如今也不见半点污迹。
连饭后为客人准备的净手清水,都是石头去巷子里打的,并及时更换,以保时时有水,时时干净。
起初众人只觉新鲜,甚至有些学子觉得多此一举,可几日下来,习惯了清爽周到的众人再去别家摊子,若见碗沿有腻痕,或饭后无清水净手,心里便不免暗自掂量,下回还要不要再来。
贺鸣玉暗自推行的洁净标准,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国子监学子们心中一把新的量尺。
送走这两位熟客,她趁着间隙瞥了眼对面,那男人正扯着嗓子吆喝“八文八个”,妇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三两客人。
她心中并无多少气愤,反倒有些不解。
汴京城这么大,东西南北市集、码头、城门口,多少人流如织、求实惠顶饱的去处?若这对夫妇肯踏踏实实,琢磨些个大馅包子,哪怕模仿个形似,去那些地方摆摊,未必不能挣份辛苦钱,她非但不会介意,路过偶遇之时还能称赞一句。
可偏偏,他们盯上了国子监门口这方寸之地,非要来争这仨瓜俩枣。
这里的主顾,多是讲究味道、洁净甚至风雅的学子文人,图便宜的有,但实在太少太少。
贺鸣玉当初也是细细考察了许久,摸准了这群学子的喜好,才定下蝉翼包子这名头,又特意加了个题诗的由头,靠着味道、口碑一点点将生意做起来,备货也是从每日二十笼慢慢增加,不敢有丝毫冒进。
而对面呢?木板车上层层叠叠的蒸笼,她目测少说备了七八十笼,她不禁有些好奇,这般大的量,若是到了傍晚还卖不完,他们该如何处置?继续降价?抑或是换地方再卖?贺鸣玉不得而知。
尽管对面的生意远不及自家,但“八文八个”的低价,到底还是分走了一些客源,往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售罄的分量,今日竟多耗了一刻钟。石头和英子虽不言说,但脸上却不见往日的兴奋,个个都绷着小脸,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推着车回到东里子巷,吴春兰早已等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笑容,迎上来便道:“回来了?今日可顺利?娘要告诉你们个好消息!”
“何事?难不成又收到了不寻常的时蔬?”贺鸣玉把小推车停在院门口,问道。
只见吴春兰眉眼舒展,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收菜,那周婶子一见我,就拉着我说个没完,直夸咱们上回给的价钱公道,村子的人都感谢她着嘞!
我这心里头一琢磨啊,总这么三天两头地跑,费鞋底不说,也耽误家里活计。我就壮着胆子跟她提了,以后村里的鸡蛋、青菜,不拘是萝卜、白菜、春笋还是那些个时鲜叶子菜,你都先帮我收拢着,拢一堆儿,我隔五天来取一次,价钱还按说好的来。”
她絮絮地说着,仿佛还沉浸在当时的场景里:“你猜怎么着?王嫂子一听,拍着大腿就答应了,她还说这样她也省心,不用零零散散地惦记着卖了。你是不知道,这一来一回,能省下多少脚程!往后啊,我五日才去一趟,轻轻松松就能把菜拉回来,价钱还跟零买一个样,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我这一路上都在想,这下可好了,娘能多腾出些工夫帮你看摊,或者在家多琢磨琢磨你教的那个擀皮……”她越说越高兴,完全没留意到三个孩子异常沉默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直到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石头和英子更是耷拉着脑袋,吴春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急忙拉住贺鸣玉的手:“玉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等贺鸣玉开口,英子便嘴快地、带着几分气愤地将对面摊子如何模仿、如何压价、生意又如何被影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石头也在旁边闷闷不乐地补充:“他们还骂我们……”
吴春兰脸色顿时白了,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这……这可怎么办?他们卖得那么便宜,以后……以后还有人来买咱们的吗?”
她猛地想起自己今日刚定下的收菜计划,更是后悔不迭:“哎呀!都怪我!我今儿个还跟周婶子说定了五日去一次,这……这往后要是用不了那么多菜可怎么好?我是不是……”
贺鸣玉看着她瞬间慌乱失措的模样,以及两个小朋友写满了忧愁的小脸,她心头一软,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娘,您别急,没事的。这种情况做生意在所难免,更何况咱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吗?你看,他们今天不就吃瘪了么?”
她扶着母亲坐下,语气轻松地继续解释:“不晓得娘还记不记得当初摆摊时曾问为何不卖酸汤面和韭菜盒子。”
吴春兰点点头:“当然记得。”
“其实,今日之事便是原因。”贺鸣玉笑道,“酸汤面也好,韭菜盒子也罢,都是极易上手的,差别无非在调味,若是用心研究,极容易被旁人偷学了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吴春兰,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可蝉翼包子不同,这面皮可是实打实的手艺活,你想想,你心疼我,日日一大早跟着我学,这都十来天了,还有我手把手地教,如今你擀十张皮,不还得破上两三张吗?”
“这其中的窍门,哪是这么容易摸透的?更何况他们没人教,想学到精髓,且得琢磨呢!”说到这儿,贺鸣玉不免有几分得意,若是这么简单就被旁人偷走,那她上辈子也不必开什么连锁饭店了。
“娘,你放宽心就是。”她抬手捏了捏英子圆滚滚的小脸,“还有你们两个,丧着脸做甚?都给我笑起来!”
吴春兰想起自己学擀皮时的场景,不由得点了点头,紧绷的神情才渐渐放松下来,石头和英子也眨着眼睛,脸上的忧愁渐渐被信服取代。
然而,贺鸣玉独自洗漱时,看着水中沉静的倒影,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话虽如此,但竞争已然开始,低价策略也确实分流了一部分客人,今日虽安然度过,但长此以往,难免会对生意造成影响。
看来,光是守着蝉翼包子和粉蒸肉还不够稳妥,是时候……该想想别的法子,拓展一下经营范围了。
只是她没想到,对面的失败会来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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