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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将八卦幡盖在老道士面上。
无论事实是否如她猜测那般,去查死因都只会触怒圣意,结果如何,这一查皆是意味着对谢渊的质疑,无非是再搭小旗一条命进去。
陈良玉道:“不必了。”
她摸出几两碎银,放在樵夫的板车上,“买口棺材,好好地,把人葬了。”
樵夫收了碎银,应承道:“小人一定照办。”
陈良玉胸口一阵绞痛,扶着尾桩缓了口气,才直起腰,上马准备离开这座太皇寺山脚下的小镇。
樵夫架起板车,长叹一声,使把力,车轮又开始朝前晃动。樵夫喟叹道:“人呐,一辈子忙忙碌碌,临了临了,也就求一个入土为安。”
回宫後,陈良玉去中书都堂与荀岘和六部那帮老臣闲饮了半日茶,对南洲王梁丘庭的处置没商议出个结果,南境衡邈的军报一日不传到庸都,便一日不知南洲的状况,再怎麽商议也是两眼一抹黑,胡乱猜测。
陈良玉强撑精神坐了半日,饮下大半壶提神的茶汤,无论谁说什麽都连连点头说“好”,挨到臣工散值,才打马回府。
宣平侯府四周的街头巷尾多了一些人,陈良玉知道那是宫里派来盯着她的。
玉狮子奔至侯府门前,脚还没落地,便又得知陈怀安入宫了。
对此昭然于外的说法,是太後懿旨。
陈良玉心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喟叹,既已做到如此地步,何必又要假借太後的名义?
掌灯时分。
卜娉儿与林寅也紧随着回了侯府,因在皇寺饮酒宿醉,谢渊将二人官品各自降谪一阶,责令陈良玉严加管束下属。太皇寺衆僧也因不守酒戒一并受罚,杖十,大惩小戒。
这时,次府的管事匆匆来到良苑,“大将军,侯爷命小人请大将军前去祠堂,为老侯爷丶老夫人和大公子添把香。”
“就去。”
宣平侯府後院祠堂烛光通明,牌位整齐地列着。
香炉里的火点在幽暗中好似轻轻晃动,燃着白烟节节往下。陈滦手里拎着鸡毛掸子,站在牌位前,仔细掸落香炉周围的香灰。
陈滦向来是一副好脾气的脸色,这日少有地显露情绪,尤其今日到六部衙署走一趟之後,脸色更加阴沉。
他道:“你离府之後,宫里紧跟着就来了圣旨接安儿进宫。说是为柔嘉公主选伴读,柔嘉公主囫囵话都讲不出一句,选哪门子伴读?再则,安儿才几岁,经史策论她自己尚且读得一知半解,如何侍读公主?”
说罢拂袖,语气明明白白透着不悦。
以往宫里遴选公主伴读,礼部提早三月便要开始准备,经海选丶策试与试艺,再经由皇後掌眼,在仕宦名家之女中筛选一批年岁正好丶容貌端庄丶品行端正丶才情六艺皆属上乘的少女入宫陪侍公主。
陈滦道:“我问过礼部,从未有准备选公主侍读的旨意下达。即使要选,也要臣工之女先自愿投考,再行擢选,皇上难道就能硬抢臣女入宫?什麽道理?无非是为了掣肘你,掣肘北境。”
这些年,严姩与严百丈在逐东天堑河督工修筑堰渠,陈良玉固守北境三州边防,侯府一应诸事都是陈滦操持,陈怀安也是他一手带大的。
陈滦看了看祠堂门外天色,估算下时间,道:“这个时辰,安儿应是在跟宫里的教习女官学宫规。她还这样小,每日的功课都难以做完,却要到宫里去学那些繁文缛节。”
陈怀安是个白天游门走四方丶晚上熬油补裤‖裆的性子,要想做些正事,非得是吃饱喝足丶玩够了蟋蟀丶斗罢了鸟,才会想起课业这回事。
聪慧有馀,勤奋不足。
昔年陈良玉与大哥大嫂修习课业时,三九三伏,祁寒盛暑,哪一天不是攒着劲要将书翻烂读烂,再去校场抡兵器丶实战。这孩子一丁点儿没传承她爹娘和姑姑勤勉刻苦的劲头。
陈滦娇纵她,从不规训,若实在点灯熬油到太晚,便哄她去睡,自己提笔代她做课业。
陈良玉为此与陈滦促膝长谈过,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这样是不对的。收效甚微,无非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偷偷摸摸。
陈滦对此自有一番说辞:“我倒情愿安儿资质平庸些,爱玩些,你我和大嫂在一日,便能庇护她无忧一日。不用像你,担这麽重的担子。”
“二哥,没有人能庇护她一辈子,你我不能,大嫂也不能。”
陈良玉在陈怀安课业的事情上与陈滦有争执t。
她道:“陈家女儿的眼界应在祁连雪岭,她是将门骨血,岂能揣着女儿家的胭脂盒甘心做笼中雀?”若非皇上要留人在庸都,她早将陈怀安带去军营了。
事态骤起,谢渊兀突一道旨意接陈怀安进宫,无需赘言,是他已然开始猜忌陈良玉了。
陈滦再难说出那样的话。
陈滦突然问陈良玉:“那把龙椅,你认为他还能稳坐吗?”
陈良玉一顿,却没表露出太多讶色,“二哥以为呢?”
陈滦接着道:“民间灾患丶流民丶叛军四起,长公主不顾安危亲自巡田,镇压叛乱,重新丈量举国耕地丶绘制鱼鳞图籍丶计算粮税,这才令户部荀书泰丶司农寺盛予安编纂成新的田亩税法。可当今天子忌惮新税法一旦颁布长公主在朝中威望更高,将提案压在翰林院,久不施行。”
“钦天监一句‘南有客星’,他就心神大乱,为了修筑行宫,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户部贪墨粮税丶工部私役工匠,蠹国耗民。每日疑心这个,疑心那个,赵兴礼不过是履御史之职谏言,人便革职下狱,长公主为农桑田亩奔波解国帑之难,你领兵戍守边关,到头来,还不是惹他疑心日重?”
“自登基以来,他对皇位正不正统的执念凌驾于万民社稷之上,这样的皇帝,如何能予万民福泽?如何能使社稷强盛?”
“迟早,他会为这处心病,做出一些对朝廷丶对黎民都难以挽回的错事。”
陈良玉道:“你我兄妹还从未谈论过立场。”
“今日不妨就谈一谈。”
“二哥请说。”
陈滦道:“于今之朝堂,唯有圣君独裁,方能震慑百官,方能政令下行无阻滞,方能救民于水火。可惜,居九五之尊者,不是圣君;有圣君之资者,难居帝位。”
陈良玉道:“这便是二哥的,立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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