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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大的学生多狂傲,聚在一起讥讽时事,评论名流,向来毫不留情。卓寒山从不参与这样的谈论,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也丝毫不感兴趣,不左不□□。像一座凝固在时光中的坚固石桥,无论世事怎样变迁,他的坐标永远不变。
两个人的生活不像弱水想的那样浪漫。虽然新婚,卓寒山却总像认识她几辈子了,一副左手握右手的淡然。
前方的战事越来越紧。正当师生们习惯了跑警报,并以为这就是战争在生活中最严苛的表现时,几颗炸弹从空中飞进宁静的校园。一片校舍被炸塌了,师生虽无伤亡,却死了一名工友。而隔街一行运茶的马队被飞机机枪扫射,青石板上洒着鲜血,不知是人的还是马的。
废墟和鲜血给这座象牙塔带来极大的震撼,许多师生才恍然发现战争原来距离自己这么近。又一次空袭,昆明城死了四十多百姓。
携带家眷的老师纷纷搬出城去,到郊外和乡村觅新的住处,一为躲避炸弹,二为节省房租。林弱水留恋文林街清幽的小院子,但卓寒山意志坚决,一定要搬,她只好收拾行囊跟他去了。
退房,再租,这次卓寒山选中陈家村一座二层农家小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弱水规划一番,楼下会客进餐,二楼卧室兼书房。卓寒山扯来电线,装一盏电灯,竖两架扁豆,种三行蔬菜,小家有模有样。
他干活如此麻利,林弱水早有疑惑。
随着沦陷区越来越多,邮路时常中断,家庭富裕的学生花光了随身钱财,渐渐捉襟见肘起来。学校布告栏上贴满了卖二手西装、皮鞋等用品的广告,常吃馆子的同学也只好改去食堂。教授们兼职会计和西席,为明天下锅的米面奔波不休。
卓寒山依然有钱。他家里寄来的支票源源不绝,每次拿回新买的衣衫、食品,林弱水总要问一句:“公婆又寄钱了?”
“嗯。”
“上海已经沦陷了呀,劝劝他们暂且别管生意,避到乡下去?”
“没事。”
卓寒山总这样三言两语打发她,不解释,更不主动提及父母。林弱水常想,是否因为他从小被寄养在别处,才对亲生父母如此淡漠?可公婆在如此困境中却想方设法寄钱来,可见是很爱儿子的。
自从搬到陈家村,林弱水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每日一下课,卓寒山就骑自行车接她回家,连跟同学朋友交流的机会都没了。
丈夫的寡言让人如此寂寞,林弱水有时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只好大声朗诵课本,以免忘记声带的用途。一次去集市,见有人挑着担卖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小兔,林弱水如获至宝,各买一对带回去当宠物饲养。
扯一根电线是很贵的,村民家中点桐油灯,为了节省灯油,一般入夜便睡。这小小的吊脚楼便浸入浓郁无边的黑暗中,仿佛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树枝被风折断、小兽经过灌木的声音都让林弱水心惊。
她想念去世的母亲,担心下落不明的父亲,对学业和前途迷茫忧愁。
卓寒山从来没有跟她谈过任何心里话,沉重的心事无处诉说,枕边人的冷漠不仅仅像木头,更像钢铁。他没有朋友,不聊天,不写信,宰杀活鸡活鱼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他的皮肤是阴冷的,只有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会暖化一会儿。
更让弱水感到难过的是,每当她来月事,疼痛又疲倦,正需要人抱着抚慰时,他偏偏不来。
卓寒山在这几天中会单独睡在一张小行军床上——抱着他那颗灰绿色的、古怪的化石收藏品。这是多么的使人伤心!林弱水甚至会想,他喜欢她、追求她、向她求婚,是否只为了合理合法的做“那件事”?而一旦她不能提供这种服务,他便对她失去兴趣。
不,卓寒山还有一件执着的爱好,那就是养胖她。他有时在饭后抚摸她的上臂、腰肢和腿,捏一捏,仿佛在试手感。林弱水吸收不好,本来就不容易长胖。检验完,他总是不太满意。
“再多吃一点。”他说。
每当这种时候,林弱水心中总是凉飕飕的,因为她也常见卓寒山这样去试家中喂的那口猪。摸一摸,觉得瘦,于是再添一耙猪草。
“过年就能吃了。”他说。
婚后一年,林弱水突然觉得对身边这个最亲近的男人感到有点害怕。
然而矛盾的是,每当她觉得郁闷乃至失望的时候,丈夫的优点又凸显出来:体贴、能干。
她梳头的时候,他捧着镜子站在身后;每次吃鱼,他总把鱼眼下最精华的蒜瓣肉剔出来给她;下大雨,他背起她趟过齐膝的泥泞。他骑着单车带她上学,单车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他说:“抓紧我。”于是弱水抱紧丈夫的腰。
一半是冷漠诡异,另一半却是难舍的体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林弱水在这片迷雾之海中越陷越深,回首已看不到来时的岸了。
婚后第三年,卓寒山毕业了。昆明庙小,大部分毕业生离校后都选择去重庆等地觅职。
林弱水本来做好两人要暂时分离的准备,谁知卓寒山毕业后天天蹲在家里喂猪种菜,围着灶台和老婆转悠,根本没有找工作的打算。导师气得直跺脚,劈面骂他“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卓寒山木着一张脸,左耳出右耳进,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
林弱水没有办法,劝他几次,他只说:“世道乱,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还有一年毕业,下课就回家,不会有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事业,总是让爸妈寄钱来,也不是办法。”
卓寒山不说话。过了两天,他从导师那里求来一份画图纸的兼差,美军设计机场,他负责一小部分。
这奇怪的人,在校成绩那么好,却似乎真的没什么大志,找工作不过是应付,每日买菜做饭拉灯吃肉才是正经。画图纸不需上班点卯,“独孤剑客”竟然甘愿做起全职的家庭煮夫,实乃奇事一件。
卓寒山寸步不离。校园中虽然没有了交际,下课出门,他依然风雨无阻骑着单车来接她回家。
无人时,弱水也轻声打趣丈夫:“你守得这样紧,可是怕我移情别恋?”
卓寒山不答。半晌,他那双墨黑的眼睛才望过来:“我怕你突然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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