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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珧睁开眼睛时,没有任何天亮的迹象。窗外雷鸣滚滚,闪电的白光不时穿透窗帘,将屋里摆设照得分明。
不会吧,真要下雨了?
华北大旱,从去年冬天起首都已经半年没有降水了。江珧心想白天还是大太阳,这雨水来的可真是突兀。她看了一眼隔壁床,言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雷声影响。
江珧轻手轻脚爬下床,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白天人烟鼎沸的街道空无一人,钢筋水泥在自然的巨力之下集体沉默了,连灯光都没有一盏,整个小镇死气沉沉。
招待所距离龙王庙很近,她借着又一道闪电,敏锐地捕捉到了庙门口的一丝异动——几道晃动的手电光。
“那是……”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有人把那面长毛的破鼓当成了价值连城的文物吧?
她走到同伴床边,伸手推了推。言言睡得死沉,丝毫不为所动。江珧使劲晃了她一下,对方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装睡都装的如此敬业,还能把她怎样呢?
职业病压倒了恐惧,江珧随手披了件外套,抓起包就冲下了楼。
龙王庙的大门虚掩着,锁头被撬开了。江珧借着雷声的掩护,猫着腰一溜烟儿摸了进去。她躲在影壁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见庙里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围在巨鼓旁。
“老大,这鼓上的毛……我怎么觉得越长越长了?”其中一个小弟声音发颤。
“少胡说八道,那是宝贝。”白天那个拿弹簧刀威胁江珧的男人,此时正一脸贪婪地抚摸着鼓面,“把这东西搬回去,咱们这辈子就可以躺平了!”
他掏出弹簧刀,打算把缠绕大鼓的红布条割断,方便盗窃搬运。但亢奋之下,刀刃一歪,划向皮面。
“嘶——!”
一声类似生物负痛后的闷叫,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令江珧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鼓面上那些浓密的毛发像是被激活的寄生虫,顺着刀刃飞速蔓延,眨眼间就缠上了男人的手腕。
“这什么玩意儿,啊!啊啊!”男人惊恐地甩手,可那些毛发竟然贴着皮肉钻进了毛孔里,一片片移植到他的身上,并顺着手臂往脸上爬。
“快救我!把这些毛扒下来!”
两个同伙试图救助,却无处下手。仓皇之间,男人举起弹簧刀,拼命去刮那层毛。但鼓皮如跗骨之蛆般与他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用力太猛,竟然将自己的一块脸皮生生剥了下来,鲜血四溅。
江珧躲在暗处,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鲜血持续喷涌而出,恐惧到了极点,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挥动着弹簧刀,疯狂地在自己脸上、手臂上剐蹭、切割,试图剥掉那些不断蔓延的异物。另外两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珧躲在暗处,手冷得发抖。她本能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报警,或者至少打个120,救救这个自作自受的疯子。
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只有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纹。
“报应啊……”江珧喃喃自语。
这小偷摔了她的手机,也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龙王庙外,狂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晃动树木。雷鸣如巨鼓擂动,一声接一声的震撼天地,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砸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泥点。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整个龙王镇。江珧抬头,一个奇异的生物出现在庭院中央。
那生物浑身血红,皮肉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全是跳动的肌肉和筋膜,只有一条腿,长得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巨牛。它站在雨里,周身发着如月亮般惨白的光。
江珧嗓子一紧,眼看那声尖叫就要破腔而出。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图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搂着她,嘘了一声。
那个自残的盗贼在见到“牛”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咯咯声,一头栽进血泊中,再不动弹了。
庭院中的生物突然扬起头颅,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吼声绵长低沉,像在发泄久远的哀恸,一时间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如雷鸣似战鼓,瞬间传遍四野,响彻天地。
图南拉着她迅速退出了血腥的庭院。两人走出老远,直到龙王庙的怒吼声被雨幕隔断,图南才松开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笑脸,低声说:“这种热闹没什么意思,咱还是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免得熬夜折损我的美貌。”
回到招待所,江珧去图南房间里洗了脸,喝了一整瓶含糖饮料,才把嗓子眼的心重新塞回胸腔。她浑身湿透,也没带替换衣物,不得不跟图南借了件帽衫穿上。
经历过今夜这一场雨,她也懒得再跟图南磨牙,单刀直入:
“只有一条腿没有皮还活着的牛,是什么生物?”
“核辐射导致的变异品种?哎别动怒……”
图南叹了口气:“我招,我坦白。那独脚牛的名字叫做夔,它是居住在雷泽中的妖魔,出入必有风雨相伴,其华如日月之光,吼声似雷鸣。听起来挺威风的,但其实是温和敦厚的素食主义者,一向被人类当作神兽看待。”
江珧不敢置信:“温和敦厚?你没看见那个贼的遭遇吗?毛发扎进血肉,他把自己的脸剥了!”
“那是他德行不好,非得在夔去找皮的关键时候盗窃。皮刚刚激活复苏,他上手去摸,老天救不了该死鬼。”
江珧一琢磨,倒也有些道理。这人白天盗窃,晚上遭难,现世报实在太爽快了。
深夜中的怒吼实在可怖,江珧问:“那夔如今这模样,打牌的时候你讲得那些故事,难不成是黄帝……”
图南点点头:“就是那个变态剥皮爱好者。上古黄帝跟蚩尤战于涿鹿,开始并不占上风。黄帝听说夔的吼声如雷,便去雷泽中捉他,剥皮制成战鼓。一旦敲响,其声可传播五百里,升己方之气,慑敌方之威。”
“怪不得那鼓一直长毛,因为主人始终没有死……”江珧沉吟,“要说蚩尤是敌人,可这夔跟黄帝没什么前仇旧怨啊,他只为了一面鼓就把人家活剥了?”
大雨不停从天空落下,图南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里,良久才说了一句: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认识算什么,就是最亲近的,也一样狠得下心。”
谈着谈着,只见龙王庙方向发出冲天的金色火光,一股木料焚烧的味道隔着雨帘传过来,江珧心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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