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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定演出的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整个天津城的上空,也压在庆昇楼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大早,几辆租来的旧式汽车已经停在戏楼后门的巷口。
戏班子里的人无论情愿与否,此刻都换上整洁的便服或戏班里统一的罩衫,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头箱。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偶尔有人低低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年纪最小的学徒被班主强行留在戏楼,此刻扒在门缝后面,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舍。
角儿们抱着各自装着头面、戏服的箱子鱼贯而出。
班主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楚斯年跟在他身后不远,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衫,粉白色的长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神色平静,手里提着装着私人物件和必要妆奁的乌木小箱。
巷子两端,早已被戏楼里的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死死堵住。
他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厚实的人墙,面色紧张地警惕着外面。
饶是如此,当角儿们的身影一出现在巷口,远处观望的人群中还是爆出压抑的怒骂和骚动。
“出来了!汉奸戏子出来了!”
“呸!给鬼子唱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怒斥声中,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小石块,如同冰雹般从人墙的缝隙外飞来。
伙计们咬着牙,用身体和手臂尽可能地遮挡,污秽之物大多砸在了他们身上、脸上,出沉闷或破裂的声响,汁液横流,恶臭弥漫。
但他们半步不退,拼命护着中间抱着戏箱,低着头匆匆前行的角儿们。
楚斯年感觉有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擦着自己的鬓角飞过,砸在身后一个伙计的肩头,溅开黄色的污渍。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侧过头,对那个被砸中的年轻伙计低声说了句:
“当心。”
短短十几步路,却像走了半个世纪。
终于,一行人狼狈地挤上了汽车。
班主坐在最前面,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污渍。
回过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或苍白或愤怒的脸,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此刻正攥着拳头,眼睛通红的武生,声音沙哑地再次告诫:
“都给我听好了!到了地方,不管心里多不痛快,面上都给我绷住了!该唱唱,该演演,别使性子,别闹脾气!
咱们……咱们是去唱戏的,记住了!把戏唱完,拿了钱,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重重落在楚斯年身上:
“尤其是你,楚老板!我知道你有主意,有脾气,可今时不同往日!收起你那些想唱什么自己定的性子,人家点什么咱们就唱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闻言抬起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巷口那场污秽的风暴并未沾染他分毫。
他看了看班主焦急忧虑的脸,又环视了一圈车厢内情绪低落的同伴,清润的嗓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班主放心,诸位师傅师弟也放宽心。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咱们心里都清楚。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不得不为。
但唱戏是我们的本分,无论台下坐着谁,上了台,该有的功夫,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会少。
咱们唱好自己的戏便是。”
几个年轻武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其他人脸上的愤懑也稍稍平复。
楚斯年在戏班里的年纪不算大,甚至比许多人都小,可他身上总有一种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倚靠,可以相信。
班主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颓然转回身去。
汽车引擎出沉闷的轰鸣,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穿过由外国士兵和巡捕层层把守的关卡,最终停在一栋巍峨气派的西式公寓楼前。
楼体以花岗岩砌成,线条冷硬,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和戴着白手套的英籍巡捕,气氛肃杀。
戏班众人提着戏箱,在持枪士兵冷漠的注视下,低头匆匆走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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