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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杀青,念起来真是利落又好听,每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都好像有一阵儿小风从唇齿间倾泻而出。这是一个没有办法望文生义的词,从竹简和茶叶走到打光板和摄像机,它从一批人笔下辗转到另一批人嘴里,不变的都是它的轻快,神气,威风凛凛。
但是这个词为什么会这么用呢?有“杀”,自然就有被杀的事物。那些被干净利落地挑去的,除了杂质和赘笔,还会有什么?是徘徊在戏里戏外时那一瞬间的沉沉目光,还是一段名正言顺,提起我就应提起他的关系?还是那些像果实上青色的霉斑晦暗不明的情愫?项目结束后,他们的互动都会被分段封存在视频流中,演员分散四方去下一个片场,只有观众还在逐帧分析,未能夺眶而出是眼泪还是滴多了的眼药水,那天红透的耳朵是因为过速的心跳还是反季节的戏服……
到了那时候,就算问他们本人,他们大概也记不得真实的答案了吧。
“李导最近不是搬新家了吗?杀青后要不要去聚个餐?”副导演笑着提议道,其他工作人员纷纷附和着。
李运宜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很得意地说自己家里的装修有许多别出心裁的设计。“对了,”她打了个响指,“我家客厅还可以唱k喔!”
场记小哥顿时激动了起来,如果说刚刚的附和还可能是人情世故,但现在他脸上焕发出的光彩则绝对是发自肺腑:“真的吗?”
“你不准来!”李运宜如临大敌,拖着椅子往后挪了几步,片场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叶惊星跟着笑了几声,但其实不明所以,凑到楚北耳边问:“怎么回事?”
楚北小声回答:“你去北京那天,我们等天光的时候接歌玩,这位的唱功很……惊世骇俗。”
叶惊星扬起眉毛:“怎么个惊世骇俗法?”
场记还在假哭着和李运宜讨价还价,楚北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来p4,在李运宜疑惑的眼神里接过她的喇叭,把扬声器对准了振膜,失真但依然威力不减的歌喉就响彻了片场,同事们边笑边尖叫着四散奔逃。
场记小哥震惊地看着他,李运宜捂着耳朵大笑:“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楚北一脸深沉:“人在遇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时就会有记录的冲动。”
叶惊星撑着脑袋,边听边眉头紧锁,为什么每个字都好像在调附近,但组合起来就这么创新呢?
场记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困惑:“这是我唱的吗?”
“不然呢?”李运宜蜷缩在自己的老板椅上,瞪着他,“全开麦无修音!”
“我一直觉得我只是唱腔比较独特,”场记受到了打击,颓然地靠在了吧台边,“你知道很多歌手在出道的时候也不被理解的……”
他报出几个圈内明星的名字,李运宜忍无可忍地叫他别再碰瓷了,他就收住嘴,蹲下去在地上画圈。
“别难过,你从歌星转型成谐星一定会很成功的。”他旁边的同事安慰地拍拍他。
楚北还在笑,没留意录音放到了末尾,循环播放自动从最新录音切到了最早的录音,p4里传来突兀的海浪声,但说笑的大家都没留意,但他匆忙地按了暂停,把喇叭也还了回去。
只有叶惊星在听到那声海浪后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迟疑,和更多复杂的情绪。
楚北回避了他的目光,但当他向楚北摊出手掌时,他还是叹了口气,把p4放到了他手上。
叶惊星看到标题就恍惚了一下,长长一串数字,201906160012,他的指尖在音频文件上停留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开,放到耳边,六年前的海浪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和窗外近海的声音似乎有了奇妙的重合。
一分多钟的音频文件,在六年后的今天仍然完好无损,宛如一道刻在船舷的尺痕,在无数次浪花的冲刷下不偏不倚,反而显得越发的深。
在飞机上,在酒店里,在片场等候的间隙,在睡梦中,楚北总戴着耳机,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几万遍,比后来那片沙滩上升起太阳的日子还要多,比那片海域涌起潮汐的次数还要多。他在奔流不息的岁月之河里逆流而上,像对着早已死去的海螺一遍遍地诉说愿望,如果把这几十秒的海浪声重复听上千万遍,他能不能回到那个等待日出的夜晚?
叶惊星放下p4,转过头,楚北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于是叶惊星又想起那个夜晚里他的无数次笑,他录音时不小心跌进海里,t恤湿透却首先看着他,笑得黑夜里的眼睛都泛起明月似的弧光。
明明片场这么热闹,但叶惊星却因为他的笑而感到难以言传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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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惊星和楚北照例在一起对次日的戏,对到杀青前最后一场,是许祯追寻着应志佳留下的蛛丝马迹赶到海岸边,正好看见他向海水深处走去,像是要自我了结。许祯向他狂奔而去,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像是铐住了他,而落网的罪人回过头来,原来只是从沙子里捡起不小心掉落的腕表。
这段戏没有台词,两人一遍过下来,表情动作都很没出错,虽然还有些可以细究的地方,但天色已经很晚,李运宜还是决定让他们收工,细节明天正式拍摄时再调整。
但楚北忽然说:“再重演一遍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导演的,叶惊星却直觉他在对自己说话,他的语气作为建议来说太轻了,以至于听上去更像恳求。他对戏很严格,以前对戏时他也常这么说。叶惊星不是一个很好的演员,面对他也只能频频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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